<p class="ql-block">書京云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書京清晨，是被那極輕極柔的聲音喚醒的。</p><p class="ql-block"> 那聲音不是雨點(diǎn)敲擊瓦楞的清脆，也不是風(fēng)聲掠過林梢的呼嘯，倒像是千萬條蠶兒在啃食桑葉，沙沙的，綿綿的，若有若無。我披衣起身，推開木窗，一股潮氣撲面而來——呀！好大的雨霧！</p><p class="ql-block"> 中國傳統(tǒng)村落，閩中書京都泡在奶白色的霧里。</p><p class="ql-block"> 我家梅山堂邊的那幾棵梧桐樹的枝丫隱約可辨，每一根細(xì)枝上都綴滿了細(xì)細(xì)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開了一樹的水晶花。路邊芭蕉葉片上掛著那么多的雨滴，菜園子里的韭菜、菠菜，都失了鮮明的綠色，只剩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像是誰用淡墨在宣紙上隨意點(diǎn)染的幾筆。至于更遠(yuǎn)處的龍山、安山、欄山以及那整村的田野、溪流，一下子就完全看不見了，全被這無邊無際的霧吞沒了。</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梅山堂前，看得有些醉了。</p><p class="ql-block"> 書京這霧啊，它不是靜止的。就在你凝神的當(dāng)兒，它輕輕地流動著，變換著。一會兒濃些，稠得像米湯，把一切都捂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一會兒又淡些，薄得像輕紗，讓遠(yuǎn)山的輪廓隱隱地透出來，恍恍惚惚的，像是海市蜃樓。有時候，一陣極微的風(fēng)過，霧便打著旋兒，裊裊地升騰起來，那一瞬間，你幾乎要以為那不是什么霧，而是從山谷里升起的一條條白龍，正向著天空飛去。</p><p class="ql-block"> “輕紗升騰美書京”——不知怎的，我想起了這句詩。眼前的光景，可不就是輕紗升騰么？只是這紗太闊大了，闊大得能裹住整個山鄉(xiāng)；這紗又太神奇了，神奇得叫人說不出話來。</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我決定出門走走。</p><p class="ql-block"> 撐一把青布傘，踩著濕漉漉的石板路，慢慢地向村外走去。雨絲細(xì)細(xì)的，斜斜的，落在傘面上沒有聲響，落在臉頰上也只是涼涼的一點(diǎn)，像是最輕柔的吻。路邊的青草長得正盛，葉尖上掛著的水珠打濕了我的褲腳，涼絲絲的，卻也不覺得惱。</p><p class="ql-block"> 走著走著，就到了村口的小石橋上。</p><p class="ql-block"> 橋下的溪水漲了些，也渾了些，嘩嘩地流著，那聲音在霧里聽來，格外的清晰，又格外的遙遠(yuǎn)。溪邊的幾棵樟樹、桂花樹、櫻花樹及那垂柳，它們枝條已經(jīng)軟了，泛出鵝黃的嫩芽，在雨霧里靜靜地垂著，像是正在沐浴的少女的長發(fā)，溫順而又羞怯。橋那頭的田野里，油菜花正開著，那金黃的顏色被雨霧濾過，變得柔和了，潤澤了，像是一大塊浸了水的黃玉。有幾只早起的麻雀，在花叢間跳來跳去，抖落一身的雨珠，嘰嘰喳喳的，打破了這清晨的寂靜。</p><p class="ql-block"> 我立在橋頭，向遠(yuǎn)處望去。</p><p class="ql-block"> 霧還是那么濃，那么厚，可是已經(jīng)有了一些變化。東邊的天際，隱隱地透出些微光，那是太陽的方向。霧氣在那光里，漸漸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像是少女臉上泛起的紅暈。山巒的輪廓也比剛才清晰了些，雖然還是朦朧的，但已能看出大致的走勢——這邊高些，那邊低些，像是一條蟄伏的巨獸，正緩緩地醒來。</p><p class="ql-block"> 真是“山鄉(xiāng)雨霧多變換”啊。</p><p class="ql-block"> 這一刻是一個樣子，下一刻又是另一個樣子；這一刻讓你覺得神秘莫測，下一刻又讓你覺得親切可愛。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說過的話，她說這山里的霧啊，都是山神的呼吸。山神睡著了，霧就濃些；山神醒了，霧就淡些。那時我信以為真，常常趴在窗口看霧，想知道山神什么時候睡著，什么時候醒來?，F(xiàn)在想來，自然是好笑了，可這山神呼吸的想象，卻一直留在了心里。</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順著下洋溪水往上走，漸漸地進(jìn)了那群山。</p><p class="ql-block"> 路窄了，也陡了，兩旁的樹木密了起來。多是些松樹、杉樹，也有幾株早開的野櫻桃花，粉白粉白的，在霧氣里顯得格外嬌艷。樹木的枝干上，都長滿了青苔，綠茸茸的，摸上去軟軟的、潮潮的，像是天鵝絨。有些老松的枝椏上，還掛著長長的松蘿，灰綠色的，一縷一縷地在風(fēng)里飄著，給這雨霧中的山林平添了幾分仙氣。</p><p class="ql-block"> 這時候的霧，又和村口看見的不同了。</p><p class="ql-block"> 它不再是那么均勻的、無邊無際的一片，而是分成了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一縷一縷的，在山林間游走著。這一團(tuán)過去了，那邊的樹木就清晰起來；那一縷飄過來，這邊的山路又模糊了。它們像是有了生命似的，頑皮地和你捉著迷藏。有時候，你明明看見前面的路好好的，可一轉(zhuǎn)眼，一團(tuán)霧涌過來，就把路給藏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叫你不得不停下腳步，等它過去了再走。</p><p class="ql-block"> 林子里靜得很，只有雨水從樹葉上滴落的聲響——嗒，嗒，嗒，像是誰在敲著一面極小的鼓。偶爾有鳥鳴從霧里傳來，短促的，清亮的，卻看不見鳥在哪兒。那聲音在霧里傳不遠(yuǎn)，剛?cè)攵蜕⒘?，讓人覺得格外的不真實(shí)，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p><p class="ql-block"> 走著走著，前面忽然傳來了人聲。</p><p class="ql-block"> 是兩個老人的聲音，一男一女，正在說著什么。那聲音在霧里顯得很飄忽，時遠(yuǎn)時近的。我循聲走去，看見路邊的山坡上，有兩三個模糊的人影，正彎著腰在做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對老夫婦在挖春筍。男的揮著鋤頭，女的跟在后面撿，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和這雨霧的節(jié)奏融為一體。</p><p class="ql-block"> “老人家，您諸位早啊?！蔽掖蛘泻?。</p><p class="ql-block"> “早，早?！蹦抢先颂痤^來，滿臉的皺紋里都是笑意，“這天氣，你也出來走走？”</p><p class="ql-block"> “是啊，看這霧好看?！?lt;/p><p class="ql-block"> “好看是好看，”老人直起腰，望著山下的方向，“可我們種田人，還是盼著它快散。再這么霧下去，地里的秧苗該爛根了?！?lt;/p><p class="ql-block"> 他說話的時候，一團(tuán)霧正好飄過來，把我們都裹了進(jìn)去。等霧散去，老兩口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只剩下那山坡上新挖的筍坑，還冒著新鮮的泥土氣息。</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再往上走，出了林子，是一面草坡，是書京古村邱氏宗祠背后的那聽單坡。</p><p class="ql-block"> 這里開闊了，霧也薄了些。站在坡上往下看，來時的路已經(jīng)完全看不見了，只有茫茫的云海，一直鋪到天邊。那些平日里的山峰，此刻都成了云海里的島嶼，只露出一個個青黛色的山頭，在云霧的波濤里時隱時現(xiàn)。風(fēng)大了些，把霧吹得飛快地從身邊掠過，帶著一股草木的清香和雨水的清甜。那云霧涌動之勢，真如“輕紗升騰”四字的寫照，只不過這輕紗太大了，太厚了，厚得能遮住天地，升騰得能直達(dá)九霄。</p><p class="ql-block"> 我在樸青書院前找了塊干凈的石頭坐下，靜靜地看。</p><p class="ql-block"> 太陽已經(jīng)升高了，雖然還被厚厚的云層遮著，但那光已經(jīng)透了下來。霧氣在那光里，漸漸地變了顏色——不再是單純的乳白，而是有了層次，有了深淺。近處的霧是白的，遠(yuǎn)一些的帶著淡淡的灰，再遠(yuǎn)些的，竟泛起一層淺淺的金色，那是太陽的方向。云霧在風(fēng)的吹拂下，不斷地變幻著形狀，一會兒像奔騰的駿馬，一會兒像盛開的白蓮，一會兒又像飄拂的綢帶，看得人目不暇接。</p><p class="ql-block"> 忽然，有一處地方的霧，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掀開了一角，露出下面的一角村莊來。那村莊小小的，靜靜的，黑色的瓦屋頂上，正升起幾縷炊煙，和霧氣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了。只是那炊煙要直些，要暖些，在白色的霧里畫出幾筆淡淡的青痕，像是一幅水墨畫里最傳神的那幾筆?？蛇€沒來得及看清，霧又合上了，把村莊重新藏了起來，像是從來不曾顯露過一樣。</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景象，在城市里是無論如何也看不見的。城市里的雨，是打在水泥地上的雨，是混著汽車尾氣的雨，是讓人煩躁的雨?？蛇@山鄉(xiāng)的雨霧不同，它是干凈的，清冽的，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落在身上，也落在心里，把心里的那些塵埃，都一一洗凈了。</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下山的時候，已經(jīng)快中午了。</p><p class="ql-block"> 霧散了許多，但還沒有完全散去。山村的堡厝、田野和那峰巖泉石，都看得清楚了，只是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紗，像是剛出浴的美人，披著一件透明的輕綃。那薄霧在田野上低低地浮著，貼著油菜花，隨著微風(fēng)輕輕地顫動，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河，在靜靜地流淌。</p><p class="ql-block"> 村子里熱鬧起來了。雞鳴狗吠，人聲笑語，都清清楚楚地傳來。有女人在井邊洗菜的說話聲，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的嬉鬧聲，有男人扛著鋤頭出門的腳步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卻又不覺得吵，反而讓這雨后的書京，顯得更加安寧、讓人心靜了。</p><p class="ql-block"> 走過一戶人家，院子里有個老婆婆正在晾衣服。她剛從竹竿上取下一件濕衣裳，正要往上掛，忽然停住了，抬頭望著天。我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原來，太陽出來了。</p><p class="ql-block"> 雖然只是薄薄的、朦朦的一輪，但那畢竟是太陽。陽光透過殘余的霧氣照下來，柔柔的，潤潤的，一點(diǎn)也不刺眼。霧氣在陽光里，泛出七彩的光暈，好看極了。老婆婆笑了，臉上的皺紋像是一朵盛開的花。她轉(zhuǎn)過頭來，看見我，說：“好了好了，天要晴了。再霧下去，我這衣服都沒法干了?！?lt;/p><p class="ql-block"> 我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回到住處，已是午后。</p><p class="ql-block"> 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幾棵梧桐樹，和清晨時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了。那些清晨時還亮晶晶的水珠，都已經(jīng)不見了，只剩下濕漉漉的枝干，在午后的薄陽里泛著光。</p><p class="ql-block"> 烏首巖、龍山、安山等也完全露了出來。一層一層的，深深淺淺的，從近處的青翠到遠(yuǎn)處的黛青，一直延伸到天邊。山腰上還纏著幾縷薄霧，懶懶的，像是舍不得散去似的。我知道，明天清晨，它們還會來的。這春天的山鄉(xiāng)，總是這樣，清晨起霧，午后散去，日復(fù)一日，直到夏天來臨。</p><p class="ql-block">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泡了杯茶，慢慢地喝著?？諝膺€是潮潮的，潤潤的，吸進(jìn)嘴里，有淡淡的甜味。屋檐上還在滴水，嘀嗒，嘀嗒，聲音比清晨大了些，也慢了些，像是這雨霧天最后的告別。</p><p class="ql-block"> 忽然想起清晨在山上遇見的那對挖筍的老人。他們這會兒，應(yīng)該已經(jīng)回家了吧？那些新挖的春筍，剝?nèi)ズ稚臍?，露出白嫩的筍肉，或炒或煮，該是多么鮮美的一餐。這山鄉(xiāng)的人們，就是這樣，無論天氣怎樣，該做的事還是要做，該過的日子還是要過。雨霧再美，對他們來說，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春日罷了。</p><p class="ql-block"> 可對我來說，這一天卻是難忘的。</p><p class="ql-block"> 我見過這山鄉(xiāng)的雨霧，從清晨到午后，從濃到淡，從神秘到親切。我見過它在山谷里升騰的樣子，見過它在林間游走的樣子，見過它在陽光下消散的樣子。我聽過雨聲，聽過鳥鳴，聽過霧里傳來的鄉(xiāng)音。我感受過它的濕潤，它的清涼，它帶給我的那份寧靜。</p><p class="ql-block"> 我想，許多年后，我還會記得這個春天的日子。記得那無邊無際的霧，那若有若無的雨，那“輕紗升騰”的奇景。記得那個撐著青布傘，在霧里走了一上午的人，和他心里的那份安然。</p><p class="ql-block"> 黃昏的時候，霧又起了。</p><p class="ql-block"> 從山谷里，從溪面上，從田野間，絲絲縷縷地升起來。這一次，它們不像清晨那樣洶涌，而是緩緩的，柔柔的，像是累了，只想輕輕地蓋在大地上。</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窗前，看著暮色四合，看著霧氣漸濃，看著遠(yuǎn)處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霧里暈成一個個溫暖的光團(tuán)。</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山鄉(xiāng)，這樣的雨霧，這樣的一天。</p><p class="ql-block"> 真好！真美！真讓人心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