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鑼鼓一響，年味就炸開了。我裹緊圍巾站在村口老槐樹下，還沒看清人影，先被那震得耳膜發(fā)癢的鼓點撞了個滿懷。紅衣女子甩袖擊鼓，金線在陽光里跳著火苗，頭巾角被風(fēng)掀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旗。她不是在演，是在把整個正月的勁兒，一鼓一槌地夯進泥土里。</p> <p class="ql-block">旁邊藍衣婦人正仰頭大笑，手里那塊彩布被風(fēng)鼓成一朵云。她臉上的紅妝沒遮住眼角的細紋，可那笑是真從骨頭縫里漫出來的——原來快樂真可以這么輕，輕得能托起一塊布，也能托起一整個正月。</p> <p class="ql-block">紅帽子一排排晃過去，金線在衣襟上閃，托盤里不知盛著糖糕還是祈福的香灰，熱氣騰騰地浮在冷空氣里。我下意識往人群里縮了縮，卻見前排小孩踮著腳，小手扒著大人腰帶，眼睛瞪得比燈籠還圓。</p> <p class="ql-block">那個畫著油彩臉的小男孩，站得筆直，手里的道具木劍沉甸甸的。他抿著嘴，小臉繃得像塊新蒸的年糕，可當(dāng)鼓點突然一轉(zhuǎn)，他腳尖竟自己踮了起來——原來傳承不是背下來的，是骨頭記得節(jié)奏，是心跳追得上鑼聲。</p> <p class="ql-block">腰鼓系在腰上，鼓槌一揚，整個人就活成了鼓面。那漢子邊走邊敲，鼓聲不亂，腳步不散，連衣角翻飛的弧度都像量過。我數(shù)了數(shù)，他敲了七十二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像把整個正月的晨昏，都敲進了鼓腔里。</p> <p class="ql-block">龍燈會的橫幅在風(fēng)里獵獵作響，“西大北頭村”幾個字被凍得發(fā)硬，可底下那群舉旗的人，呵出的白氣連成一片云。龍身是紅布縫的，龍睛是玻璃珠鑲的，可當(dāng)它游過結(jié)霜的磚墻時，我分明看見鱗片在抖——不是布在動，是人心里那團火，在燒。</p> <p class="ql-block">高蹺踩得穩(wěn)，不是靠腿長，是靠心沉。粉衣姑娘舉著旗，紅衣小伙托著鑼，踩在半空里，影子卻比地上的人還實。我仰頭看，他們腳底離地三尺，可眼神落在我臉上時，熱乎乎的，像剛出鍋的糖炒栗子。</p> <p class="ql-block">手機屏幕亮成一片星群。有人舉得高，有人蹲得低，鏡頭追著鼓點跑，追著彩扇轉(zhuǎn)，追著老人咧開的缺牙笑。我摸出自己的手機，卻沒急著按快門——有些熱鬧，得先用眼睛腌透了，再存進心里。</p> <p class="ql-block">扇子舞起來時，近百把扇子同時打開，像突然炸開一樹金桂。黃衣女子在隊首，手臂劃出的弧線又穩(wěn)又亮，扇骨開合的咔嗒聲，竟蓋過了遠處的嗩吶。我數(shù)到第三遍轉(zhuǎn)身，才發(fā)覺自己跟著晃了肩膀。</p> <p class="ql-block">她扎著紅發(fā)帶，笑起來時右頰有個小酒窩，像盛了半勺蜜。領(lǐng)隊的哨子在她唇邊，可她沒吹，只是用眼神一掃，扇子就齊刷刷轉(zhuǎn)向東南——原來河北的風(fēng)，也能把米脂的婆姨氣韻，吹得又颯又甜。</p> <p class="ql-block">她把兩把粉扇在胸前一合，又嘩啦展開，像突然抖開兩片桃花。我站在三步外，看見她額角沁出細汗，可那笑紋從眼角一直彎到耳根，仿佛正月不是過完了，是剛剛，才在她掌心里，熱乎乎地，綻開了。</p> <p class="ql-block">她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開，牙齒白得晃眼。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也這樣笑，一邊往我嘴里塞糖瓜，一邊說：“年啊，就是讓人把心門敞開，讓光多照一會兒?！薄瓉碛行〇|西，真能從奶奶的灶臺，一直暖到2026年的正月風(fēng)里。</p> <p class="ql-block">紅衣漢子立在鼓陣最末，不敲，只站。他帽檐壓得低，可當(dāng)鼓聲驟停，他忽然抬頭，朝我這邊咧嘴一笑。那笑容憨得像剛犁完地的黑土，厚實，溫?zé)幔€帶著點沒來得及擦凈的汗珠子氣。</p> <p class="ql-block">老人金帽檐下，皺紋疊成山巒，可那笑卻像山澗水，清亮亮地淌出來。他把銅鑼往懷里一摟，像抱著個剛滿月的娃，眼睛瞇成縫，卻把整個正月的光，都盛在了那條縫里。</p> <p class="ql-block">我和兩個穿黃衣的姑娘并排站著，比著“V”字，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她們手里的扇子還沒收，我口袋里的糖瓜紙沙沙響——原來所謂年味，不過是人堆里擠出來的暖，是鑼鼓縫里漏下的光，是2026年的正月，正不緊不慢，把我們，一寸寸，釀成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