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年元宵今又元宵。檐角的雨水還在滴答,巷口的紅燈籠卻還是舊年的模樣,紅綢褪了些顏色,像母親晚年染霜的發(fā)梢。我站在廚房里,看著案板上攤開的糯米粉,忽然想起七十年前的冬夜——那時母親總在元宵前夜忙到更深,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比元宵節(jié)的燈籠還暖。</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像臺精密的機器。把撕去皮的生豬板油撕成細(xì)塊,黑芝麻混著白糖被碾成細(xì)末,混在一起后慢揉,芝麻白糖和生板油完全融合在一起,芝麻餡就成了,香氣漫出來時,連窗外的麻雀都要停在枝頭多聽一會兒。石磨轉(zhuǎn)得慢悠悠的,糯米漿順著磨槽淌進布袋,壓去水分后就成了雪白的粉團。我蹲在旁邊看,她便用沾了粉的手刮刮我的鼻尖:“小饞貓,明早才能吃?!笨赡请p手明明在抖——后來我才懂,那是關(guān)節(jié)炎犯了,疼得厲害。</p><p class="ql-block">包湯圓的時刻最是神圣。母親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擺著青瓷碟,里面躺著搓得滾圓的芝麻餡。她的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團粉,輕輕按扁成薄餅,像捧著一輪小月亮。餡料落進去時,手腕輕輕一旋,粉皮便嚴(yán)絲合縫地裹住甜芯,最后在掌心搓兩下,便成了渾圓的球?!耙裨铝烈粯訄A。”她總這么說,指尖的溫度透過粉皮滲進來,連空氣都跟著軟乎乎的。我學(xué)著她的樣子捏,不是漏了餡就是搓成了歪瓜裂棗,她就笑著把我捏壞的湯圓重新揉開:“慢慢來,日子要慢慢過才甜。”</p><p class="ql-block">元宵節(jié)的清晨是被香氣喚醒的。我揉著眼睛爬起來,灶上的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白霧裹著桂花香鉆進鼻腔。母親盛湯圓的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么,瓷碗底沉著兩顆蜜棗,湯里浮著金黃的桂花。第一口咬下去,芝麻餡燙得舌尖發(fā)麻,甜香卻順著喉嚨滑進心里。她坐在我對面,看我吃得嘴角沾粉,便用帕子替我擦:“慢點兒,鍋里還有?!标柟獯┻^窗欞照在她臉上,皺紋里都盛著笑意,像揉皺的舊報紙上洇開的墨痕。</p><p class="ql-block">16歲那年我離開小鎮(zhèn),工作在外,每年元宵未必能回到母親身邊,能買到吃到各種湯圓,芝麻的、豆沙的、巧克力的,可總覺得湯圓里少了點什么。</p><p class="ql-block">昨夜我又試著包湯圓。糯米粉沾了滿手,餡料不是太稀就是太硬,搓出來的球歪歪扭扭。忽然就想起母親說的“慢慢來”。于是靜下心來,像她當(dāng)年那樣,把粉皮按得勻勻的,把餡料裹得緊緊的,搓的時候手腕輕輕轉(zhuǎn)兩圈。當(dāng)?shù)谝粋€完整的湯圓在我掌心成型時,眼淚砸在粉團上,暈開小小的濕痕。</p><p class="ql-block">窗外的燈籠又亮起來了。我捧著煮好的湯圓,熱氣模糊了眼鏡片。咬開時,熟悉的甜香涌上來,恍惚看見母親坐在對面,白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眼角的皺紋里盛著七十年的月光。原來她從未離開——那些被她揉進湯圓里的愛,早就在歲月里發(fā)了酵,成了我生命里最濃的甜。</p><p class="ql-block">年年元宵今又元宵。我舀起一勺湯圓,對著燈光看。圓滾滾的白團子里,仿佛還藏著母親的溫度,藏著舊年的灶火,藏著浙東小鎮(zhèn)的月光。這一碗湯圓,是歲月的信箋,是母親的叮嚀,是我永遠(yuǎn)也吃不夠的,人間至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