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龍鎮(zhèn)的花伯（小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達(dá)爾瑪蘇德·杭衛(wèi)</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花伯和她男佬的故事，永遠(yuǎn)是青龍鎮(zhèn)老人眼里一團揉不散的霧,是一輩子也嚼不爛的老話。</p><p class="ql-block">古鎮(zhèn)的晨霧總帶著水汽，像極了花伯眼角那層擦不凈的濕廉。打我記事起，她已經(jīng)是個清瘦的老太太，腦后挽著圓髻，簪子是我奶傳下來的翡翠簪，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綠。我們都喊她"花伯"，因為她是我爹爹的妹姊，江南小鎮(zhèn)的規(guī)矩叫父親的姐妹"伯伯"，兄長"老伯伯"?？陕犳?zhèn)上老人說花伯其實是我奶撿來的丫鬟，血緣連半點都沾不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一章 湖匪花貍貓女兒</p><p class="ql-block">青龍鎮(zhèn)位于古老的漕河邊，寬寬的運河從無錫穿太湖，一路向西到青龍鎮(zhèn)，分成二叉一股流向常州，一般流向宜興，青龍鎮(zhèn)是三地交匯處，水運繁忙。</p><p class="ql-block">我奶的“茂源商號“便在三角街大石橋旁開了“元茂酒樓”，在鎮(zhèn)上也算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南來北往的客商，吃飯請客，酒店生意好到不得料。</p><p class="ql-block">大概在1937年秋，青龍鎮(zhèn)三角街的青石板路上還沾著晨露，“元茂酒樓”的幌子已經(jīng)在晨風(fēng)中微微擺動。我奶坐在柜臺后撥弄算盤，門簾一挑，進來兩個人。</p><p class="ql-block">打頭的是個清瘦中年男人，戴一副圓框眼鏡，灰色長衫洗得發(fā)白，手里牽了個八、九歲樣子的小丫頭。</p><p class="ql-block"> “老板娘，燙一壺黃酒，切半斤醬牛肉?！蹦腥说穆曇魷貪櫰胶?。</p><p class="ql-block">我奶抬眼一看，笑了：“花老大來了，這位是……”</p><p class="ql-block"> “我小丫頭，花丫?！被ɡ洗髮⑿⊙绢^抱上條凳，動作輕柔。</p><p class="ql-block">小丫頭穿著碎花小襖，兩條細(xì)辮子垂在肩頭，一雙眼睛黑溜溜地轉(zhuǎn)，盯著柜臺后玻璃罐里的糖果。我奶抓了一把塞進她手里：“吃罷，甜佬”</p><p class="ql-block">花丫張大眼睛伸頭望了望我奶手中花花綠綠的糖，咽了口口水，人卻往她父親后背縮過去：“做嗲呢,覅哇……”眼睛又轉(zhuǎn)向他父親。</p><p class="ql-block"> “這怎么好意思?！被ㄘ傌埻妻o。</p><p class="ql-block">“細(xì)佬嘛。”我奶打量著花老板，“都講你是殺人不眨眼的湖匪，我看倒像個教書先生。” </p><p class="ql-block">花老大苦笑著搖頭：“唉喲喂，嘸辦法，亂世求生罷了?！彼蛞豢诰?，“老板娘，這丫頭，她家娘去得早，我?guī)е龞|奔西跑也不是個事。萬一哪天我有個三長兩短……”</p><p class="ql-block">“呸呸呸，說什么晦氣話！”我奶打斷他。“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能帶個孩子。她娘走得早，你就這一個骨血……萬一……花丫在我這兒，你放心，我當(dāng)多養(yǎng)個丫頭。”便和奶認(rèn)了寄娘。</p><p class="ql-block">花貍貓眼眶紅了，摘下脖子上的一塊玉牌塞進女兒懷里：“這是你家娘留下的，收好?！庇謱ξ夷躺钌钜灰荆骸按蠖鞑谎灾x?！?lt;/p><p class="ql-block">那是花丫最后一次見到活著的爹爹，然后，這一走花貍貓就再也沒有回來，花貍貓死在東洋人手里。</p><p class="ql-block">花伯的爹叫花貍貓，也不知道是名字還是綽號，聽著像山里的野獸，卻的的確是個穿長衫的湖匪。從此以后，花貍貓常帶著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來喝酒。花貍貓總點一碟醉蟹，自己不吃，全剝了蟹黃塞給女兒，手指白凈，腕骨分明，倒像個教私塾的先生，誰能想到這人夜里會帶著弟兄們劃著烏篷船，在太湖里劫那些運糧的商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第二章 爹爹去打東洋人 </p><p class="ql-block">變故發(fā)生在這年的深秋?；ㄘ傌垘巳屚踟斨骷?，沒承想撞上硬茬——王財主新女婿是個連長，揣著盒子炮在丈人家喝喜酒。槍響的時候，花伯正蹲在商號后廚，看我奶的廚子小青炸油條?；ㄘ傌埐恢椋瑤е窒旅M去搶劫，槍聲在青龍鎮(zhèn)上空炸響。</p><p class="ql-block">我奶抱著花妹躲在店里，聽外面亂作一團。有人跑來說：“花貍貓吃著槍子了！被那連長抓了！”</p><p class="ql-block">花丫“哇”一聲哭了。</p><p class="ql-block">三天后，花貍貓竟又出現(xiàn)在“茂源商號”，胳膊纏著繃帶，身邊跟著的竟是那位國軍連長。兩人稱兄道弟，后來聽人說，那夜一槍擦著花貍貓的耳朵過去，打穿了窗欞。原來花貍貓被俘后，連長看他是條漢子，說服他加入了“忠義救國軍”打日本人。跟新四軍的太滆游擊隊聯(lián)手，在太湖里打了幾仗，名聲漸漸響了。</p><p class="ql-block">1940年夏天，太湖湖面上打了一場惡仗。忠義救國軍和新四軍的太滆游擊隊聯(lián)手，擊沉了日軍三艘運輸船?；ㄘ傌堉笓]的小船隊沖在最前面，他的船被炮彈擊中，人在落水前還打完了最后一梭子彈。</p><p class="ql-block">太湖面上飄著血?；ㄘ傌堅谄埔u戰(zhàn)里沒回來，東洋兵把他的尸首拖到青龍鎮(zhèn)碼頭示眾，用鐵鉤掛著，泡得發(fā)漲。</p><p class="ql-block">那天花伯正在匡橋洋學(xué)堂念"人之初"，花丫聽說后，瘋了一樣往鎮(zhèn)東頭跑，跑到鞋都掉了一只，我奶追上她時，她正扒開人群往里擠。瘋了似的要撲上去，被我奶死死抱住。她的哭聲像被掐住的貓，一聲聲剮在鎮(zhèn)上人的心上。</p><p class="ql-block">奶緊緊捂著花丫的眼睛，但花丫從指縫里看見了。她看見爹爹的臉蒼白得像紙，看見他軍裝胸口那朵繡得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去年她學(xué)著繡上去的。</p><p class="ql-block">“爹……”花丫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嗚咽。 </p><p class="ql-block">奶的手捂得更緊了：“別出聲，花丫，別出聲?！?lt;/p><p class="ql-block">花丫沒有哭出聲，她的眼淚浸透了奶的衣襟，牙齒咬破了嘴唇，血和淚混在一起，咸腥咸腥的。</p><p class="ql-block">我奶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將她死死按在懷里：“別看，好孩子，別看……”</p><p class="ql-block">花伯在我奶懷里顫抖，牙齒咬得咯咯響，眼淚浸濕了我奶的衣襟。</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奶對全家人說：“從今往后，花丫就是咱家二小姐，誰都不許當(dāng)她丫鬟使喚?！?lt;/p><p class="ql-block">花丫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寄娘，我姓花，不改姓。我爹爹是打東洋人死的，不丟人。”</p><p class="ql-block">我奶拉起她，抹著淚：“好孩子，有志氣。 要像你爹一樣活出個人樣來?！?lt;/p><p class="ql-block">那一年花伯13歲，我奶把她領(lǐng)進后屋，紅綢襖子給她穿，細(xì)米白面給她吃，對外說是留著當(dāng)丫鬟。而實際上卻送她跟我爹一起去匡橋洋學(xué)堂，奶給花伯取了個大名“花雅”。</p> <p class="ql-block">第三章 洋學(xué)生愛小廚子</p><p class="ql-block">花伯在洋學(xué)堂讀書，成績出奇地好。放學(xué)后常來店里幫忙，打算盤、記賬目，一點就通。"茂源商號"后來添了雜貨店和藥店，花伯長到十六歲，出落得像朵水芙蓉，眉眼間有花貍貓的斯文，也有太湖浪的野氣。青龍鎮(zhèn)的小伙子們有事沒事都愛往“茂源商號”湊。她卻總往后廚鉆，看小青顛勺。</p><p class="ql-block">她看上了后廚新來的小廚小青。</p><p class="ql-block">小青是個安徽來的廚子，二十出頭，他話不多，總是安靜地在后廚忙活，切菜的刀工又快又勻，炒菜時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最擅長臭鱖魚，還能做得一手好淮揚菜，身上總帶著股煙火氣?；ú⒁獾叫∏嘧笫只⒖谟幸坏篮苌畹陌蹋袷菢寕?。一個廚子，怎么會有槍傷？</p><p class="ql-block">只是小青這個伙計有點怪，常有老鄉(xiāng)人來找他，有時晚上往往不知不覺要溜出去，直到一天半夜回來，有一回捂著肩膀流著血被我奶看到了，奶奶叫來父親一起幫他包扎好傷口,沒有吭聲</p><p class="ql-block">倆人好上的時候，誰都沒說破，直到花伯偷偷把攢的銀鐲子塞給小青，讓他去打一對龍鳳鐲，才算捅破了窗戶紙。1945年春，花伯18歲，兩人在后院那棵老槐樹下私定了終身。小青握著花伯的手：“等我攢夠了錢，明媒正娶你?！?lt;/p><p class="ql-block">花伯靠在他肩上，“你做的菜里有我爹說的‘家’的味道?！蹦峭硭麄冊趶N房里說了很久的話。小青說他是孤兒，從小在飯店學(xué)徒，走了很多地方?；úf她爹爹的事，說奶的恩情，說她想去更遠(yuǎn)的地方看看。</p><p class="ql-block">“等攢夠了錢，我們開個小飯館?！毙∏嗾f，“你做賬房，我做廚子。”</p><p class="ql-block">“ 還要有個小院子，種桂花樹，秋天做桂花糕?！眱扇苏f著，笑著，月光慢慢移到了天中央。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