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新春佳節(jié)初四夜的課植園，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一串串紅綢從青瓦檐角垂落，把整條入園石板路都染暖了。我裹著圍巾慢慢往里走，抬頭看，飛檐翹角在紅光里浮出輪廓，門楣上那塊“課植園”三字牌匾被金漆映得發(fā)亮——不是冷金，是燈籠光暈里透出的溫潤光澤，仿佛百年前的墨跡，今夜才真正活了過來。</p> <p class="ql-block">走到園東巷口，一面老磚墻掛滿了燈籠，光暈柔柔地鋪在青石地上，墻邊門牌“113”三個字半隱在暖光里，像一句悄悄話。幾個孩子踮腳數(shù)燈籠，笑聲清脆；一對老人并肩站著，沒說話，只是把影子疊在了一起。我駐足片刻，忽然覺得，所謂年味，未必是喧鬧，有時就是這堵墻、這盞燈、這一小段被光托住的靜默時光。</p> <p class="ql-block">越往園深處，人聲越輕，燈籠卻越密。古戲臺前的廊下，三三兩兩的人影停駐，有人仰頭看雕花梁木，有人低頭拍燈籠倒影在青磚上的光斑。我蹲下身，水面似的磚縫里真映著一盞盞小紅月，風一吹，光就晃，晃得人心里也軟軟的。課植園不單是“看”的園子，是能聽見燈籠在風里輕輕碰響、能摸到磚縫里百年苔痕的園子。</p> <p class="ql-block">走進主廳前的門廊，幾盞紅燈籠垂在頭頂，光不刺眼，只把門楣、窗格、門環(huán)的影子溫柔地拓在石階上。兩側(cè)窗內(nèi)透出橙黃微光，像有人在里頭煮一壺陳年普洱。我停步抬頭，門中央那幅金色裝飾畫，畫的是“課讀”與“耕植”兩幅小景——左邊書卷半展，右邊稻穗低垂，原來這園子的名字，從來不是擺設，是刻進磚石里的家訓。</p> <p class="ql-block">后園一隅，一盞孤燈懸在老槐枝頭，光透過窗格漏下來，在粉墻上投下疏朗的影。墻邊那棵樹，樹干粗糲，枝椏卻輕盈，新芽在燈下泛著青灰的光。樹下幾叢南天竹，紅果如星。我坐在矮石階上歇腳，聽見遠處絲竹聲隱隱飄來，不近不遠，像從1920年代的月光里浮起的——課植園的夜，從來不是空的，它盛著時間，也盛著呼吸。</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月洞門，門口懸著一盞紅燈籠，光灑在青磚地上，竟映出點點星芒似的光斑，原來墻頭暗藏了細密的燈帶，把整面粉墻都變成了夜空。門前一只青石水盆，水面靜得像一塊墨玉，倒映著燈籠、樹影、還有我微微晃動的倒影。我伸手探了探水溫，微涼，卻并不寒——原來年節(jié)的暖意，有時不在爐火旁，而在這一盆不動聲色的靜水里。</p> <p class="ql-block">拐進臨水長廊，一幅夜景畫嵌在粉墻中：石橋橫臥，橋下流水泛著銀光，兩岸秋葉雖已落盡，但畫中金黃猶在；一輪明月懸得極高，清輝灑滿橋面。畫旁真懸著一盞紅燈籠，光暈輕輕漫過畫紙邊緣，仿佛月光與燈影在紙上悄悄握了手。我忽然想起，課植園建于民國，園主馬文卿先生建此園，本為課子讀書、植田養(yǎng)性——原來百年過去，橋還是那座橋，月還是那輪月，只是看橋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p> <p class="ql-block">園門進出處人漸多了，有穿唐裝的小姑娘提著兔子燈跑過，有戴眼鏡的年輕人舉著手機拍燈籠光影，還有幾位本地阿婆坐在門邊竹椅上，一邊剝橘子一邊笑談“今年燈籠比去年還亮”。我站在門框下，看光影在他們臉上流動，忽然明白：所謂“活態(tài)傳承”，不是把園子供在玻璃罩里，而是讓燈籠照著新衣裳，讓古橋載著新腳步，讓課植園的磚縫里，年年都長出新鮮的笑聲。</p> <p class="ql-block">行至“風聽琴梅”匾額下，燈籠光柔柔地落下來，門前幾只發(fā)光蝴蝶停在梅枝上，翅膀微微明滅，不知是燈影，還是真蝶。我駐足仰望，風過處，檐角銅鈴輕響，仿佛真有古琴聲從園深處浮起——課植園的“課”，是課業(yè)，是課心；“植”，是植木，更是植念。這一夜，我未帶書卷入園，卻在燈籠與梅影之間，讀到了最安靜的一課。</p> <p class="ql-block">出園時回望，木質(zhì)門廊在夜色里沉靜如初，兩側(cè)燈籠依舊亮著，像兩行未落款的詩。我忽然想起白天在園史館看到的一句話：“課植者，非止課讀植田，實課心植德也?！睙艋\不滅，課植不息——2026年的春節(jié)，我?guī)ё叩牟皇菐讖堈掌?，是那盞燈映在眼底的光，和它悄悄種進心里的一粒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