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候機大廳里,人聲嘈雜。兒子換了登機牌,回頭沖我們揮揮手,說:“回去吧,媽。”聲音不大,淹沒在廣播里。我看他嘴唇動了動,猜出說的是什么,也揮揮手,點點頭。他轉(zhuǎn)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包上掛的那只小兔子掛件一顛一顛的,還是去年他生日時我給他縫的。</p> <p class="ql-block"> 安檢口排著長隊。他站在隊伍里,低著頭看手機,偶爾抬頭望望前面。隊伍一寸一寸往前挪,他也一寸一寸往前移。我忽然想起他小時候送他去幼兒園,他也是這樣走幾步,回頭看看,走幾步,又回頭看看。那時他的眼里有淚光,現(xiàn)在沒有了。現(xiàn)在他走得從容,不再回頭。</p> <p class="ql-block"> 過了安檢,他收起手機,往登機口方向去了。背影越來越小,拐個彎,就不見了。玻璃窗外,有飛機正在起飛,轟鳴聲震得地板微微發(fā)顫。不知哪一架,是載著他的。</p> <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車里很安靜。老公開著車,我望著窗外。天還是陰著,視野內(nèi)都霧蒙蒙的,路邊的樹光禿禿的,枝椏交錯,像一張張網(wǎng)。我想起年前接他那天,也是這條路,也是這些樹,那時樹枝上還掛著殘雪,他拖著行李箱跑過來,笑著說:“終于要到家了?!?lt;/p> <p class="ql-block"> 其實他在家也沒待幾天。年夜飯,走親戚,見同學(xué),一晃就過了。有一晚他坐在沙發(fā)上跟我聊天,說到學(xué)校的趣事,說到未來的打算,說到很晚。我聽著,看著他的側(cè)臉,燈影里,輪廓比去年又分明了些。嘴唇上方有淡淡的絨毛,下巴的線條也硬朗了。他小時候總愛往我懷里鉆,現(xiàn)在坐著離我半尺遠,規(guī)規(guī)矩矩的。我伸手想摸摸他的頭,手伸到半空又縮回來——他已經(jīng)不是那個毛頭小子了。</p> <p class="ql-block"> 老公忽然說:“孩子大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說:“嗯?!?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又說:“以前天天見,現(xiàn)在一年見兩次。以后工作了,怕是……”</p> <p class="ql-block"> 我沒接話。窗外的樹還在往后退,一棵一棵,飛快地。年前接他的時候,覺得這條路真長;今天送他,又覺得這條路太短,短得來不及把心里的話再想一遍。</p> <p class="ql-block"> 小時盼過年,盼的是新衣裳,是壓歲錢,是熱熱鬧鬧的團圓?,F(xiàn)在怕過年,怕的是熱鬧過后的冷清,是團圓之后的離別。年味還沒散盡,孩子已經(jīng)遠行。冰箱里還放著他愛吃的菜,茶幾上還有他喝了一半的可樂,他的房間還保持著他在時的樣子——被子沒疊,書翻開扣在桌上,好像他只是出去走走,一會兒就回來。</p> <p class="ql-block"> 可我知道,那個床上滾來滾去的小男孩,那個追著我問“為什么”的小男孩,那個摔了跤要吹一吹才肯哭的小男孩,已經(jīng)走遠了。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青年,眼眸依然清澈,卻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方向。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我牽著手過馬路的孩子了,他正在學(xué)習(xí)獨自穿過人海。</p> <p class="ql-block"> 想著想著,眼睛就潮了。不是難過,也說不上是欣慰。只是覺得,這一場接來送往,大概就是為人父母最尋常的修行。從每天的目送,到每年的目送,到后來的,偶爾的目送。目送他長大,目送他遠行,目送他從我的生活里,漸漸走向他自己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 車停了。到家了。我推開車門,冷風(fēng)撲面而來。抬頭看,天藍得干干凈凈的,一架飛機正從頭頂飛過,拖著一道長長的白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