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編者按】</p><p class="ql-block"> 您說這是在“打撈記憶的碎片”，我卻覺得，您打撈起的是沉沒在時代洪流之下的“歷史的毛邊”。那些被宏大敘事輕易略過的褶皺——表弟討薪的無奈、舅舅的嘆息、兒子兒媳“懸浮”的疲憊、鄉(xiāng)村候鳥式的寂寥……正是這些粗糲、瑣碎甚至“不夠美好”的真實，構(gòu)成了我們時代最具體、最可觸摸的肌理。您拒絕簡化，拒絕粉飾，執(zhí)意要為負重前行的平凡生命立一座“粗糙的文字碑”，這份知識分子的誠實與勇氣，在今日尤為珍貴。</p><p class="ql-block"> 向您致敬。感謝您為我們這個時代，保存了如此誠懇、如此“及物”的底稿。它讓我們在高速飛奔的列車上，仍能回頭看見那些被甩在身后的站臺上，依然站立著真實的人，和他們未被磨滅的故事。這份底稿，自有其千鈞重量。</p> <p class="ql-block">普通人“活著”的史詩</p><p class="ql-block">——讀王琪玖《毛邊的底稿》</p><p class="ql-block">楊紅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讀完王琪玖《毛邊的底稿》第一部分《春暖清明》的那個下午，老伴接了一個電話，說一位同事的母親“走了”，靈堂設(shè)在農(nóng)村老家，叫我記得提醒他隔日要去吊唁。我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文中那句：“現(xiàn)在農(nóng)村人的房，都是給死人蓋的?！边@話從書中人物新紅嘴里說出來時，帶著關(guān)中漢子特有的直愣愣的勁兒，卻像一把鈍刀，割得人心口生疼。</p><p class="ql-block"> 《毛邊的底稿》是一部奇書。說它奇，不是因為情節(jié)跌宕或技巧炫目，恰恰相反，它平淡得就像你我每日經(jīng)過的街巷，瑣碎得就像家族群里永遠刷不完的語音消息。王琪玖選擇以“非虛構(gòu)紀實散文”的形式，記錄一個普通退休教授家庭在一年四季中的所見所聞——春天的清明、夏天的端午、秋天的中秋、冬天的冬至。用四個節(jié)氣，四段時間，串起的是一個人與一群人“活著”的全部真相。而那個詭異的夢境——右手握著價值百萬的金沙，左手是鼓鼓囊囊的布袋，卻惶惶然要找“牛尻子”藏起來——恰恰成了全書最精準的隱喻。金沙是什么？是欲望，是焦慮，是每個普通人夢里都不敢放下的重負。而“牛尻子”呢？那是童年捉迷藏時最荒唐的藏身處，象征著我們在現(xiàn)實困境中那些徒勞的、可笑的、卻也無比真實的掙扎。</p><p class="ql-block"> 一、“金沙”的重量：被壓彎的脊梁 </p><p class="ql-block"> 王琪玖開篇就寫夢，絕非偶然。那袋金沙，在現(xiàn)實中對應(yīng)著什么？是兒子房子的貸款，是每月從退休金里扣除的數(shù)字，是“進了監(jiān)獄，我的退休金就保不住了”的恐懼。一個退休教師，夢里的財富不過幾百萬，恰好夠還清兒子的房貸。這數(shù)字精確得讓人心酸——它不是一個暴發(fā)戶的狂想，而是一個父親用畢生積蓄加上退休金都填不滿的缺口。</p><p class="ql-block"> 這種“金沙”的重量，貫穿全書。魏光明為什么執(zhí)意要在農(nóng)村翻蓋大平房？因為他見過緱家村那個老漢的死——三個兒子互相推諉，沒人愿意在家設(shè)靈堂，“要不是鎮(zhèn)政府介入，老漢恐怕都要臭在家里呢”。他算的是一筆生死賬：“你住在誰家，就是個難腸事?！眱蓚€兒子都在城里有房，可那是“三室兩廳，客廳都沒手心大”，怎么設(shè)靈堂？誰戴孝帽子？這世上“有爭房爭地的，就沒有過爭孝帽子的”。</p><p class="ql-block"> 文中二哥二嫂的故事更扎心。二嫂病了，二哥用三輪車拉到固市醫(yī)院，排了半天隊，卻因為掛號窗口只收手機支付、不收現(xiàn)金，一氣之下把人拉了回來。二哥有退休金，有兩個女兒在渭南市工作，可他就是不打電話。他說“孝心是兒女給的，靠自覺哩，哪有父母開口要的。”這話說得硬氣，卻也說得凄涼。他攢錢給兒子辦婚禮，可兒子領(lǐng)了證、生了娃，就因為彩禮和婚房談不攏，媳婦就是“不得名正言順地回到他家里來”。二哥一輩子爭強好勝，唯獨這事讓他“心里不諂和”。</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毛邊的底稿》里反復(fù)出現(xiàn)的“金沙”——它不是具體的錢，而是每個普通人肩上扛著的責(zé)任、焦慮、尊嚴，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委屈。它們像夢里的金沙一樣，看似閃閃發(fā)光，實則沉重?zé)o比，壓得人半夜驚醒，滿頭大汗。 </p><p class="ql-block"> 二、“牛尻子”的荒唐：無處可藏的困境</p><p class="ql-block"> 夢里那個荒唐的藏身處——“牛尻子”——恰恰是全書最精妙的意象。金沙太重，可藏到哪里都覺得不保險，最后想起小時候捉迷藏時有人說過，“只有藏在牛尻子里人就找不著”。這是兒童的思維，卻也是成人的困境：當現(xiàn)實的壓力無處安放時，人會本能地尋求一個最荒謬的避難所。</p><p class="ql-block"> 這種“牛尻子”式的困境，在書中比比皆是。</p><p class="ql-block"> 魏光明翻蓋大平房，就是為了死后有個地方設(shè)靈堂。他把身后事提前規(guī)劃到一磚一瓦，可這規(guī)劃本身，不就是一個巨大的“牛尻子”嗎？他試圖用一座農(nóng)村大平房，藏起對老無所依的恐懼。</p><p class="ql-block"> 三旺歪著脖子來找“我”，想借房子住。他年輕時蓋房當小工從架板上栽下來，把脖子窩了，一輩子歪著。媳婦珍珠腦梗癱在床上，片刻不能離人，出來一會兒珍珠就打電話說“尿呀”。他想回村蓋房，為什么？因為“珍珠現(xiàn)在的樣子，如果有一天走了，他在哪兒設(shè)靈堂”？三旺自己都六十多了，還得為這最后的事做打算。他想借“我”的房子住，因為對門他大哥家“不干凈”——那院子里死過人，風(fēng)水不好?？伞拔摇蹦锬镎f，三旺自己把村里的房子賣了，在縣城住了二十多年，現(xiàn)在又要回來蓋房，“真是能折騰”。這折騰，不也是在找一個“牛尻子”嗎？</p><p class="ql-block"> 文中旺哥一家的遭遇，簡直是一部濃縮的農(nóng)村家庭悲劇史。旺哥兩口子勤勞一輩子，把三兒一女供上大學(xué)，自己買下二層小樓，眼看日子美了，災(zāi)難卻接踵而至：他嫂子打麻將時腦梗；三兒子突發(fā)腦梗無法工作；他嫂子去世不到兩年，二兒子小平38歲突發(fā)腦出血離世；旺哥自己68歲那年，一碗餃子沒吃完，心肌梗死死在醫(yī)院病床上。旺哥大兒子平兒主事時，胡子拉茬，面容哀戚，但沒有一滴眼淚，他說：“大大，我把眼淚流干了！我沒眼淚，我，我恨這個地方！”</p><p class="ql-block"> 平兒把這院子無償讓給新紅住，新紅在里面養(yǎng)癱媽、養(yǎng)牛、養(yǎng)雞、養(yǎng)狗、養(yǎng)鵝，“弄得骯臟不堪”。后來村里人說這院子風(fēng)水不好，尤其是那棵渾身長滿尖刺的鐵樹，“克人哩”?？尚录t住進去卻啥事沒有。這院子里真的有鬼嗎？還是說，那些看不見的“克”，本就藏在生活的褶皺里，藏在一個普通家庭無法預(yù)料的厄運里？</p><p class="ql-block"> 三、“活著”的韌性：冷熱交織的生命狀態(tài)</p><p class="ql-block"> 《毛邊的底稿》最動人的地方，不是它寫出了多少苦難，而是它在苦難中打撈出的那些微微的“溫?zé)帷薄?lt;/p><p class="ql-block"> 文中寫道，老伴給她二嫂一千元現(xiàn)金時，二嫂不接。老伴說：“你再推辭就見外了，我考大學(xué)時，你不顧村里人說三道四，騎著車子給我送饃；我倆那年得病，你照料了一個多月，世上哪有嫂子對小姑子這樣好的？”人情總是在這種具體的、瑣碎的、日積月累的往來中一點點攢下的。二嫂最后接了錢，不是因為這錢能解決多大的問題，而是因為這錢里裝著過往的情分。</p><p class="ql-block"> 文星姐姐的故事，也是一個“溫?zé)帷钡睦?。她年輕時風(fēng)風(fēng)火火闖商海，掙下一份家業(yè)，卻因為丈夫賭博輸光了一切，離婚后回娘家照料臥病在床的父親?！拔摇毕氚阉榻B給魏光明，兩個老人“取長補短走到一起，互相幫襯”。這事能不能成不知道，但“我”愿意牽這根線，就因為見過太多獨居老人的難處。哪怕最后不成，“權(quán)當踏青哩嘛”。這種帶著煙火氣的善意，是這本書里最溫暖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還有何演宏。一個退了休的老報人，自己花錢辦社區(qū)研究院，不拿政府補貼，不接受企業(yè)贊助，所有支出都是退休金。參加評審會不問有沒有車馬費，冒著烈日安排講課，自己悄悄站在邊角。聽說“我”需要《創(chuàng)業(yè)史》，立刻說他有，結(jié)果“我”收到的竟是他從網(wǎng)上訂購的新書，還包著封衣。這樣一個好人，63歲就因肺癌去世了。他走前留下遺言：不麻煩黨政組織，不麻煩親戚朋友，不收任何禮物，一切從簡。“我”開車回家的路上，默默為他祈福：“如有來生，我們還做兄弟吧?！?lt;/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毛邊的底稿》里的“人”——他們普通得像地里的野苜?；?，開不出絢麗的花朵，也沒有誘人的清香，可他們實實在在地為這片土地貢獻過自己的色彩。他們活著的時候相互幫襯，死了也不愿給人添麻煩。這種“活著”的姿態(tài)，比任何宏大的敘事都更有力量。</p><p class="ql-block"> 四、“第一人稱”的溫度：我們都是親歷者</p><p class="ql-block"> 王琪玖在自序中解釋了為什么選擇第一人稱：“最深切的普遍性，往往從最私人的體驗中浮現(xiàn)?！蔽疑钜詾槿弧?lt;/p><p class="ql-block"> 當“我”為了27元停車費跟門衛(wèi)理論時，寫的不是一個人的斤斤計較，而是一代人對消費觀念變遷的不適應(yīng)；當“我”擔(dān)憂孫女學(xué)習(xí)成績時，寫的是當代中國家庭普遍的教育焦慮；當“我”回鄉(xiāng)參加老綿的葬禮時，寫的是城鄉(xiāng)差距、農(nóng)村養(yǎng)老等社會問題。</p><p class="ql-block"> 這個“我”，不是一個全知全能的敘述者。他和文中人物一樣困惑、無力、尋求答案。他有“高血壓、高血糖，搭了心臟支架”，他沉迷短視頻又警惕短視頻，他在夢里反復(fù)出現(xiàn)考試的焦慮。所有這些“我”的介入，不是為了凸顯自我，恰恰是為了表明：觀察者并非隔岸觀火，他同樣是這個時代的親歷者，他的視角同樣受限，他的情緒同樣需要安撫——“抽抽煙，平靜平靜心情”。</p><p class="ql-block"> 這種有限的、帶體溫的視角，讓文字具有了可信性與親和力。當“我”在文星父親床前，看著這個曾經(jīng)剛強的人被病魔折磨得“面色蒼黃，耷拉著眼皮”，握住“我”的手卻想坐起來時，“我”的酸楚也是讀者的酸楚。當“我”在老綿靈前敬香，回望這個只長一歲卻匆匆離世的同輩，“百感交集”時，讀者的心里也會泛起自己的老綿。</p><p class="ql-block"> 更可貴的是，這個“我”從不回避自己的局限。面對二嫂的困境，“我”能做的不過是打個電話、給一千元現(xiàn)金。面對三旺借房的請求，“我”沒有當場答應(yīng)，只是嘆了口氣。面對何演宏的去世，“我”只能在開車回家的路上默默祈福。這種“無力感”，恰恰是最真實的——我們都是普通人，能做的有限，但至少，我們還在場，還在看，還在記錄，還在彼此慰藉。</p><p class="ql-block"> 五、“毛邊的底稿”：未完成的叩問</p><p class="ql-block"> 書名《毛邊的底稿》很有意思?！懊叀币馕吨赐瓿?、未修飾，“底稿”意味著原始記錄、第一手材料。王琪玖顯然無意提供一份精雕細琢的“成品”，他更想呈現(xiàn)的，是生活本身那種毛茸茸的、帶刺的、邊角不齊的質(zhì)感。</p><p class="ql-block"> 所以這本書沒有標準答案。老綿死了，葬禮上“三三兩兩的孝男孝女坐在院子的板凳上閑聊”，這就是農(nóng)村喪事的常態(tài)。二哥的問題沒有解決，二嫂的病還要拖下去，萌萌的憤怒依然在電話那頭。三旺想蓋房，珍珠還得人伺候，“我”娘娘還在抱怨自來水有水垢。魏光明和文星姐姐的事，最后成沒成？書里沒寫。何演宏的葬禮，協(xié)會送了花圈，“我”默默祈福，這就完了。</p><p class="ql-block"> 這不就是我們每個人的生活嗎？問題還在那里，寒風(fēng)依舊凜冽，但日子總要過下去?；槎Y總要參加，親人總要團聚，清明總要上墳，中秋總要團圓。那些看似微微“溫?zé)帷钡乃查g——他老伴數(shù)藥片時的細心，弟媳說“拾到籃籃都是菜”時的強笑，偉偉痛哭后的擦臉振作，大姐對便秘危險的嚴肅叮囑，構(gòu)成了我們對抗“凜冽”的全部武器。</p><p class="ql-block"> 王琪玖在自序最后寫道：“即便終將被遺忘，我也曾寫下：我們活過，痛過，彼此慰藉過。我們在風(fēng)雨中相互看見，并繼續(xù)前行?！?lt;/p><p class="ql-block"> 這讓我想起《春暖清明》結(jié)尾那個細節(jié)：“我”老伴在岳母墳前磕完頭，褲角上沾了一片枯樹葉，怎么拍都拍不掉?！拔摇狈瞪硐驂炞髁藗€揖，說：“娘，你回去，我跟淑過些日子再來看你?！蹦瞧輼淙~，竟悄然落地了。</p><p class="ql-block"> 這不是迷信，這是中國人處理生死的方式——我們不相信靈魂，但我們相信情感。那些逝去的人，不是真的走了，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在我們的記憶里，活在我們每一個祭奠的瞬間。他們會在清明時分，用一片枯樹葉，告訴活著的兒女：收到了，回去吧，好好過日子。</p><p class="ql-block"> 這大概就是《毛邊的底稿》想告訴我們的：生活從來不是一道有解的方程，它是一堆亂麻，是一地雞毛，是夢里那袋無處可藏的金沙，是記憶中那個荒唐可笑的“牛尻子”?？烧驗槿绱?，每一個認真活著的人，都值得被看見，被記錄，被記住。</p><p class="ql-block"> 就像那些沐惠村的普通人——老綿、旺哥、三旺、二哥、二嫂、魏光明、文星姐姐、何演宏——他們的一生，沒有轟轟烈烈的事跡，沒有驚天動地的成就，可他們在風(fēng)雨中相互看見，彼此慰藉，這就夠了。</p><p class="ql-block"> .文學(xué)的意義，或許正在于此：它不能改變“冬至”的來臨，但它可以為我們提供一個空間，去凝視那凜冽，去觸摸那溫?zé)幔ダ斫獗舜司秤鲋械墓餐ㄐ?。當偉偉伏案痛哭時，“我”能做的不過是遞上一杯蜂蜜水，然后把這個故事忠實地記錄下來。這記錄本身，就是一種不肯沉默的見證，一種充滿溫度的抵抗。</p><p class="ql-block"> 讀完《毛邊的底稿》，我想起同事電話里說的那個“走了”的老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沒聽過他的故事，但我忽然覺得，他或許也是某個人的“老綿”，某個人的“旺哥”，某個人的“三旺”。他也曾在某個春天的清晨，為兒子的房貸發(fā)愁；也曾在某個冬天的夜晚，琢磨著死后該在哪里設(shè)靈堂。</p><p class="ql-block"> 每一個普通人的一生，都是一部“毛邊的底稿”——粗糙、未完成、邊角不齊，可它是真實的，帶著體溫的，活過的證據(jù)。</p><p class="ql-block"> 這就夠了。 </p><p class="ql-block"> 2025年3月3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