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車生的老婆，雅蘭從伊姆媽屋里出來以后，就是郁郁寡歡，滿心的悶悶不樂，而且壓力山大。</p><p class="ql-block">阿弟雅迪一張絕望的面孔，加上姆媽滿面孔苦苦哀求的神情，一直在雅蘭的腦子里反反復復地轉來轉去，像走馬燈一樣，不停地轉著，轉得雅蘭頭昏腦脹，就是揮之不去，</p><p class="ql-block">想想雅迪100萬的債頭，而且是高利貸。真正是嚇得煞人了，鈔票到底被雅迪用到了啥地方去了，伊不曉得，雅迪也遲遲疑疑不肯講清爽。不過雅蘭曉得100萬絕對不是一筆小鈔票，雅迪借的又是100萬高利貸的債頭，更加等于上了斷命橋，借鈔票的前頭，這家斷命的債主公司，給儂的是一張春風洋溢的笑面孔，讓儂就像碰到了親爹親娘，一記頭撲進人家的懷抱里。等到約一簽好，債主的笑面孔馬上沒有了，拿鈔票的辰光，直接扣走20萬利息，講起來借100萬，實際到手的鈔票只有80萬，轉眼間，沒有幾個月，還不還鈔票，又要開始追討新的利息了，照這種腔調下去，債頭就是一座大山，壓在雅迪頭頂上，雅迪早晚要被壓垮、壓死。</p><p class="ql-block">借這種債頭的人，不是腦子糊涂，就是真出事體了，人一旦被逼到了懸崖邊頭，一心想抓一根救命稻草，才會去借高利貸。不過，這根救命稻草哪能好抓，這好比是飲鴆止渴，弄到結果就是死路一條。好好叫的人，啥人肯去借高利貸？</p><p class="ql-block">假使雅迪真被100萬壓垮了，壓死了，講起來是雅迪咎由自取，活該。不過，回過頭來想想，雅迪畢竟是自家的親阿弟，而且是雙胞胎阿弟，面對親阿弟，伊的心哪能硬得起來，哪能可以眼睜睜看牢阿弟去死？見死不救？伊的心哪能安穩(wěn)得下來呢？</p><p class="ql-block">還有就是是姆媽，聽到姆媽哀求的聲音，一副叫天不應，呼地不靈的眼神，雅蘭的心就要碎了，心痛。</p><p class="ql-block">雅蘭雖然又恨姆媽，恨姆媽只曉得一味寵牢寶貝兒子，姆媽為了這個寶貝兒子真是掏心掏肺也肯，就是兒子要從身上割塊肉，伊也舍得。殊不知，寵得伊這個兒子不曉得天有多少高，地有多少厚，總以為爺老頭子拍電影，會賺鈔票，可以揮霍……偏偏姆媽還不曉得，是姆媽自家親手把兒子送上了懸崖，自家也跟兒子栓了一道，眼看就要被寶貝兒子捆了一道，就要被拖得跌進無底深淵了……</p><p class="ql-block">阿爸雖然會賺鈔票，也確實會賺鈔票，阿爸做電影道具的的手藝無人能比，總是有拍不完的電影、電視，廣告片等牢阿爸，小鈔票，可以講源源不斷，還常常有驚喜的收入，有一天，半夜里兩點多鐘的辰光，屋里的電話驟響起來，是姆媽接的電話，是一個拍電影的大制片人打來的電話，一開口就講，肯出十萬洋鈿要阿爸去救場，原來，他們正在拍的戲里廂，一個大明星演的角色，有一場戲，手要伸進熊熊燃燒的火盆里救“稀世之寶”，手燒傷。當然不可能讓大明星真用手伸進火盆里去燒。要阿爸做一雙假手，要做得逼真，要做得手指頭會動，要做得活靈活現(xiàn)，要做得跟真手一摸一樣伸進熊熊烈火里……偏偏阿爸正在外地拍戲……</p><p class="ql-block">當天夜里，大制片人派汽車到外地把阿爸拉走了……</p><p class="ql-block">一個禮拜以后，阿爸做的假手運到拍戲現(xiàn)場，活靈活現(xiàn)的假手，套上衣裳袖子管，竟然跟明星的真手一摸一樣，而且還會動，成功了……</p><p class="ql-block">大制片人一開心，親自用汽車送阿爸回了上海。</p><p class="ql-block">啥人曉得，事后才聽說，當初大制片并不是不是直接的請阿爸。而請的是好萊塢的道具師，人家一開出價鈿讓人嚇一跳，講啥沒有百萬鈔票，連面也不肯見。當時，大制片人嚇得連鈔票是用美金結算，還是用人民幣結算也沒有敢問一聲，馬上就掛斷了電話。假使人家要用美金結算，估計這個大制片人肯定會當場要昏過去了。</p><p class="ql-block">阿爸只用了十萬洋鈿就搞定了，想想有點虧。</p><p class="ql-block">不過回過頭來再想想，一個禮拜賺十萬洋鈿，也算是天文數(shù)字了。阿爸拿到鈔票交到姆媽手里的辰光，姆媽的嘴巴還是笑得交關辰光沒有合攏。</p><p class="ql-block">就是阿爸這種賺鈔票的樣子，也是架不住雅迪借高利貸的揮霍呀。</p><p class="ql-block">最要命的是前一陣，電影廠每年例行體檢后，體檢的醫(yī)院打電話到屋里來講，阿爸體檢驗的血，查出血里廂的癌癥指標偏高，人家體檢醫(yī)院希望阿爸要到醫(yī)院里去復查……</p><p class="ql-block">身體一向蠻好的阿爸，而且阿爸人還在外地拍戲，哪能就會癌癥指數(shù)高了呢？這通電話的通知，真是嚇掉了姆媽的半條命。啥叫屋漏偏逢落大雨，雅蘭總算體會到了，一面阿爸體檢出血里廂有毛病，一面雅迪借起了高利貸，逼債上門了，姆媽就像被送到了火上頭在烤，只聽得被烤得“吱吱”直響，束手無策。每一樁事體，通通是可以把人逼上絕路。</p><p class="ql-block">姆媽曉得雅迪做事體考不牢，要雅蘭一定把阿爸接回來，早檢查，早打算。</p><p class="ql-block">前兩天，雅蘭請假去了一趟阿爸拍戲的現(xiàn)場，啥人曉得，阿爸不當一回事體，輕巧地講：“等戲拍好回來再講?！?lt;/p><p class="ql-block">過兩天，阿爸就要拍戲結束了，到辰光雅蘭就要陪阿爸到醫(yī)院里去復查，到辰光，檢查出來的結果到底是哪能一副腔調，吃不準。假使一旦查出來真有點啥毛病，不但要了阿爸的命了，也等于要了全家的命，一時間，叫雅蘭惶惶不安著，吃不下飯，睏不著覺……</p><p class="ql-block">而且，雅迪借高利貸的事體是萬萬不能讓阿爸曉得的，阿爸的脾氣，雅蘭是清爽的，眼睛里揉不進沙子，姆媽又是一副六神無主的腔調，要姆媽掌控局面，根本是談也不要談的事體?？礃幼?，最后，擔子真就要落到自家一個人的肩胛骨上頭，自家的肩胛骨能扛得起來伐……</p><p class="ql-block">實際上，講來講去，還是一個鈔票，假使手頭上有一百萬現(xiàn)金，高利貸一還，就可以暫時風平浪靜了……</p><p class="ql-block">不過啥地方來100萬現(xiàn)金，老古話講：一鈿就可以逼死英雄漢?，F(xiàn)在是100萬，100萬，真正可以逼煞雅蘭一家門。</p><p class="ql-block">假使是前幾年，車生在證券所里順風順水，跟車生商量商量，車生為人向來不陰刁，肯定也肯出手救急的，現(xiàn)在車生自身也難保，伊自家屁股后頭也欠了一屁股的債，要等著伊去還……</p><p class="ql-block">突然之間，雅蘭想起來寶貝箱子，從姆媽屋里出來的辰光，雅迪追出來講：“姐夫屋里有寶貝，九牛拔一毛，就可以救我了?！碑敃r雅蘭一驚，講：“啥地方聽來的？不可以瞎講的?！毖诺喜恍伎戳艘谎垩盘m，講：“不要瞞我了，阿興發(fā)微信給我了，不過，阿姐不要嚇，儂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連阿爸、姆媽也不會告訴，我只求儂救救我?！爆F(xiàn)在想想，倒是眼門前一亮了，假使講，車生姆媽屋里 真有寶貝，寶貝真的可以到手，就能解決燃眉之急了，不過，雅蘭的這個念頭剛剛起來，馬上就嘆了口氣，熄了下去。想想車生講過，寶貝在啥地方，還沒有看到，到底有寶貝還是沒有寶貝，還講不定，要尋起來再講，這個辰光，雅蘭真想跪到地上，拜求上天顯靈，寶貝箱子真能馬上尋到……</p><p class="ql-block">一路上，亂七八糟的事體，攪得雅蘭心煩意亂，去上班的路也快要不認得了，稀里糊涂乘錯了車子，上班也差一點遲到……</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車生聽姆媽講，要伊到三層閣去關門，車生心里已經(jīng)明白，伊車生上三層閣的事體已經(jīng)穿幫，姆媽已經(jīng)心知肚明了。雖然沒有搞明白姆媽為啥要幫伊打掩護，不追究伊到過三層閣的事實，卻也顧不得多想，只想快點度過難關，快點去關好三層閣的門，先讓事體平息下去再講，于是，二話不說，轉身就朝三層閣跑去。</p><p class="ql-block">當車生從新進到三層閣里廂，一看到樟木箱，心又動了，歪心思又回來了，心里想，已經(jīng)到了三層閣，樟木箱就在眼門前了，何不打開樟木箱尋一尋，看看樟木箱里廂到底裝點啥，有沒有楠木箱子。</p><p class="ql-block">車生這樣一想，伊的眼睛盯牢樟木箱，離不開樟木箱了，伊的腳，像被磁鐵吸牢了一樣，再邁不動步，離不開三層閣了。</p><p class="ql-block">盡管，姆媽阿姨就在樓下頭等伊，聽阿姨講，醫(yī)院里，為了伊已經(jīng)吵成了一天世界，廠里的主任還叫來了警察，一副要要置伊于死地的腔調，到了這種可以講已經(jīng)是生死存亡的關鍵辰光了。照道理，車生應該急吼吼先去醫(yī)院解決問題，才算度過難關。</p><p class="ql-block">而車生還是放不下楠木箱子，心心念念要尋楠木箱子。真是應驗了古人講的，“鳥為食亡，人為財死?！边@句老古閑話。</p><p class="ql-block">老古話不會錯的，確實是千古真理。</p><p class="ql-block">不過車生不是這樣認為的，在車生腦子已經(jīng)里閃過一個念頭：只要真有寶貝箱子，寶貝一捏到手里，到辰光，啥事體擺不平？！</p><p class="ql-block">車生的心思只要一定下來，腦子也就清醒活絡起來，當車生看到樟木箱上頭鎖的也是一把老式銅鎖的辰光，馬上靈敏地想到，曾經(jīng)看到過的一篇文章，文章里講起過，老式銅鎖的鎖齒簡單，銅鎖的鑰匙時常有重復的概率，車生就急忙尋起了三層閣門鎖的鑰匙。</p><p class="ql-block">一時，銅鎖的鑰匙放到啥地方去了也記不得了，摸遍了全身的衣裳袋袋，看遍樟木箱周邊的角角落落，就是不看見鑰匙，心一下子冷了下來，心死了，今早命該如此，只好兩手空空。</p><p class="ql-block">想想，姆媽阿姨還樓下等伊，總不見在三層閣一直呆下去，只好等下次吧……</p><p class="ql-block">車生依依不舍再看了一眼樟木箱上頭的鎖，老大不情愿地走出了三層閣。</p><p class="ql-block">當車生手一搭上門，準備拉上三層閣的門，就在拉門的一剎那，手摸到了掛在門栓上的銅鎖，看過去，鑰匙也正好好地插在鎖孔里廂……</p><p class="ql-block">車生一發(fā)覺門鎖還掛在三層閣門栓上頭，鑰匙也沒有丟，車生狠狠地一拍額骨頭，心頭頓時一陣狂喜。</p><p class="ql-block">車生拔下鑰匙，趕緊沖進三層閣，去開樟木箱的銅鎖……</p><p class="ql-block">鑰匙一插進鎖孔，一擰，只聽“咔嗒”一聲，鎖在手里輕輕一顫，鎖閂開了，車生的心又猛烈地狂跳起來……</p><p class="ql-block">車生屏住呼吸，輕輕掀起樟木箱的箱蓋，伸過頭去，朝樟木箱里看進去……</p><p class="ql-block">不看不知道，一看世界就變了。車生頓時覺著眼門前霞光萬道，耀眼閃亮，就像看到了錦繡前程就在樟木箱子里……車生簡直就想仰天長嘯起來……</p><p class="ql-block">然而車生趕緊按耐住激動，讓自家從幻想中清醒過來，揉了揉眼睛，再仔細朝樟木箱里看過去，確實，有一只箱子，是不是楠木箱子，車生吃不準，伊也不懂，不過，一只箱子正靜靜地睏在樟木箱子里廂，諾大的一只樟木箱里廂只裝裝著一只箱子，就非同一般，就無疑是寶貝箱子了，八九不離十。</p><p class="ql-block">車生剛剛想伸手去摸一摸箱子，傳來了阿姨叫伊的聲音：“車生，好了伐？牽絲攀藤點啥，快點好下來，吃飯了?！?lt;/p><p class="ql-block">樓下頭，姆媽跟阿姨圍牢臺子，坐了交關辰光，眼看著本來熱氣騰騰，香咪道撲鼻的飯菜慢慢涼了下去，阿姨心里又惦記著醫(yī)院里的汪寶釧，急著要趕去醫(yī)院，有點不耐煩，坐不牢了，朝樓上叫了一聲。</p><p class="ql-block">車生聽到阿姨的叫聲，先是一驚，隨即一點也不緊張了。車生心已經(jīng)放回到了肚皮里了，車生放心了，不急了。寶貝箱子尋到了，只要寶貝箱子睏在樟木箱子箱子里廂，又鎖上了鎖，三層閣的門關牢，也鎖了鎖，保險。而且寶貝箱子在樟木箱子里一睏就睏了幾十年，沒有出過毛病，現(xiàn)在繼續(xù)睏在樟木箱子里，也肯定逃不脫的?，F(xiàn)在看起來，姆媽并不追究伊車生上三層閣尋箱子的事體，先前認為姆媽對自家有二心，是想錯了，肯定是自家疑神疑鬼，誤會了姆媽，姆媽對自家并沒有二心，照現(xiàn)在的腔勢看，寶貝總歸是自家的了，到手只是早點晚點而已。這樣一想，就有點對姆媽愧疚起來，心想，一定要尋個機會，要對姆媽講一聲對不起了。</p><p class="ql-block">樓下，阿姨跟姆媽又等了一歇，還不看見車生下樓的動靜，阿姨騰的一下，立了起來，講：“搞啥名堂經(jīng)，真是大姑娘上轎了，我去跑一趟，叫伊快點下來?！?lt;/p><p class="ql-block">李鶯鶯卻笑了，朝阿姨擺擺手，講：“也真是的，車生現(xiàn)在做事體越來越像女小囡了，慢吞吞慢吞吞，隨伊去了，阿拉先吃起來再講?！币幻嬷v，一面先動起了筷子。</p><p class="ql-block">車生還在一邊想，一邊輕輕關上樟木箱，鎖上鎖，轉身出了三層閣，又鎖上三層閣的門……</p><p class="ql-block">走下樓梯的辰光，腳步輕快，隨著腳步聲，長長舒了一口氣，渾身上下一身輕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作者“用上海話寫作的人”，繼《上海人吃泡飯》a后，又一部用“上海話”寫上海弄堂故事的長篇小說，書中講述了李家“傳世珍寶”的面世和毀滅，圍繞著“稀世珍寶”的爭奪，小說展現(xiàn)了人生的百態(tài)，或巧取豪奪；或嫉妒覬覦；或心思不古，或靜如止水；或怒沉百寶……人性的“善”“惡”“美”“丑”盡顯于世。本文是《上海弄堂里吃泡飯長大的小囡》的節(jié)選，有興趣看連載的朋友可以到“番茄小說”看小說《上海弄堂里吃泡飯長大的小囡》的連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