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淇有鯉鬧元宵

楊子（tiger媽媽）

夜色剛落，街巷便活了過來。龍燈在屋檐下盤旋，鱗片似的光斑隨風游動，而真正的主角，是那些懸在半空的魚——紅的、金的、綠的，一尾尾躍在風里，仿佛淇水舊夢游進了今宵。我仰頭看，有人舉起手機，鏡頭里龍影與魚光交疊，像一句未寫完的祝禱：瞻淇有鯉，年年有余。 風一吹，魚就游。不是真魚，卻比真魚更靈——紅黃相間的身子在電線間浮沉，鱗片是紙糊的，眼睛卻亮得像含了星子。老樓的墻皮斑駁，可燈籠一掛，整條街便有了心跳。我數(shù)過，單是這一段，就有十七尾“魚”在游，游向家門，游向灶臺，游向明年春水初生的河岸。 推門進屋，暖意裹著墨香撲來。墻上“?！弊謩傎N，對聯(lián)還帶著漿糊的微潮氣，而頭頂垂下的那盞燈，正映著案頭一尾小魚燈籠——竹骨紙面，紅鱗微翹，像剛從年畫里游出來歇腳。他站在燈影里整理燈籠，袖口沾了點金粉，沒擦，只笑著說：“魚燈不點，年就不算游進門?！?lt;/p> 一排魚燈排開在紅墻前，眼睛畫得又圓又亮，嘴咧得像在笑。墻上的“HAPPY NEW YEAR”和墨跡未干的“年年有余”并排而立，中西的祝福在魚鱗上碰了杯。木架穩(wěn)穩(wěn)托著它們，底下壓著半卷紅紙對聯(lián)，剪刀還擱在旁邊——年，是剪出來的，也是游出來的。 “八方來財”的對聯(lián)剛貼好，魚燈就亮了。不是一盞，是三盞——碩大、飽滿、通體透紅，魚尾翹得倔強，仿佛下一秒就要擺尾躍進門楣。幾個路人駐足，小孩踮腳去夠燈穗，老人笑著搖頭：“莫碰，魚要游進家門的?！蔽艺驹谂赃厸]動，只覺那光一跳，心也跟著一跳。 冬衣裹得厚，呵出的白氣還沒散，目光已被街上的魚燈勾住。紅黃相間，隨風輕晃，像一整條淇水被拎上了岸，在磚縫與電線間緩緩流淌。老墻斑駁，可魚一游，舊時光就活了——原來年味不是喧鬧，是靜看一尾紙魚，在風里游得比真魚還自在。 金鱗映著將暗未暗的天，魚燈在傳統(tǒng)馬頭墻與玻璃窗之間游弋。風一來，整條街便泛起漣漪，仿佛淇水支流悄悄漫了上來。我駐足抬頭，忽然懂了“瞻淇”二字的分量——不是遠望，是低頭時，看見自己影子里游著一尾光做的魚。 “魚燈拍！”橫幅在風里嘩啦作響，人群圍成半圓，鏡頭齊刷刷舉起。有人踮腳，有人舉娃，有人把手機伸得老長，就為框住那尾最大最亮的魚。光在鏡頭里晃，笑聲在燈影里跳，而“瞻淇有鯉”四個字，早被揉進快門聲里，游成了今夜最亮的年信。 窗邊，她舉著一盞小魚燈，紅綠相間的鱗片映在玻璃上，也映在她睫毛上。窗外是整條街的燈火，窗內(nèi)是她安靜的側影。燈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可那尾魚在她手里微微晃動，像在說：你看，淇水雖遠，年年游來，從不迷路。 小男孩仰著臉，小手扒著窗框，眼睛亮得像映了整條燈河。窗外，小女孩高高舉著那盞大魚燈，紅鱗綠眼，尾巴翹得像要飛起來。灰墻、深框、毛領外套——所有冷色調(diào)，都被那尾燈魚游暖了。原來“有鯉”，從來不是等來的，是孩子踮起腳，親手舉起來的。 膳洪村的黃匾還掛著，她站在木架前，指尖輕點一盞魚燈：“這是鯉，不是魚?！痹捯粑绰?，燈穗輕顫，仿佛應聲擺尾。架上幾十盞，紅的熱烈，金的溫潤，綠的俏皮，每一盞都像從《詩經(jīng)》里游出的句子：“豈其食魚，必河之鯉？”——原來我們一直記得，只是把詩，糊成了燈。 煙花在頭頂炸開時，他正把一盞紅魚燈遞過去。燈上綠眼炯炯，紅鱗灼灼，映得三人臉上都浮著暖光。門楣懸著“有間小院”，門內(nèi)是笑語，門外是星火，而那尾燈魚，在煙火明滅間，游得既古老，又嶄新。 三人并肩站在木欄前，冬衣裹得嚴實，可笑容松快得像春水初漲。身后對聯(lián)紅得耀眼，欄桿上垂著兩盞小魚燈，一左一右，像守門的靈鯉?？扉T按下的剎那，我聽見自己心里輕輕一響——不是鞭炮，是魚尾擺過水面的聲音。 她停在“福”字燈籠下，黑夾克襯得紅光更暖。老墻靜默，燈籠低垂，光暈一圈圈漫開，像淇水蕩開的漣漪。她沒拍照，只抬頭看了很久，仿佛那“?！弊直趁?，正游著一尾無人看見的、真正的鯉。 她笑著舉起小燈，橙衣黃巾，像一簇跳動的年火。身后魚燈碩大，對聯(lián)墨濃，木紋溫潤。她沒說“吉祥”，也沒念“如意”，只把燈往胸前攏了攏——那動作，像在護住一尾剛躍過龍門的幼鯉。 她舉著手機，鏡頭對準那尾最亮的魚燈。光在屏幕上流淌，也映在她眼里。我沒問她拍什么，只知當魚燈亮起，所有鏡頭，都在替人記住：淇水雖遠，年年有鯉，游進街巷，游進掌心，游進未拆封的明天。 人聲鼎沸，燈籠如鱗。有人拍照，有人笑談，有人只是站著，看魚燈在風里一擺一擺。我混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幼時祖母的話：“魚游到哪，福就落哪?！薄瓉怼罢颁坑絮帯?，從來不是遙望，是低頭時，看見自己正站在光里，而光里，游著一整條春天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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