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宜賓的夜被燈光染成暖橙色。合江門碼頭前,三江交匯處的水流無聲地涌向遠方。音羽站在導演席后面,盯著監(jiān)視器里歌手臉上的反光。</p><p class="ql-block">他想起早上和美嫻的視頻通話。鏡頭那邊,六歲的兒子舉著燈籠滿屋跑,美嫻在后面追,氣喘吁吁地喊:“慢點兒!等爸爸回來一起吃湯圓!”兒子不聽,跑到鏡頭前,鼻尖幾乎貼上屏幕:“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媽媽包的湯圓可大了,里面有你愛吃的黑芝麻!”</p><p class="ql-block">音羽張了張嘴,沒說出來。他不敢說今晚回不去,也不敢說宜賓也有湯圓,但不是家里的那個味道。</p><p class="ql-block">“音導,準備了。”有人拍他肩膀。</p> <p class="ql-block">他點點頭,把手機揣回口袋。監(jiān)視器里,歌手開始唱:“走過了一座山,一條河,一個陡坡……”鏡頭掃過觀眾席,有人在擦眼淚。音羽別過臉去,假裝看江面的燈火倒影。</p><p class="ql-block">江水向東,流經(jīng)瀘州、重慶,再到宜昌、武漢,最后才能到蘇州,到青島。他算過,他站著的這個地方,離蘇州老家有一千五百公里,離青島有兩千三百公里。水要走很久,人卻走不回去。</p> <p class="ql-block">同一輪月亮下,美嫻在青島的家里收拾碗筷。</p><p class="ql-block">兩碗湯圓,兒子吃了小半碗就跑去看動畫片,她那一碗動都沒動。黑芝麻餡是她上個月專門去李村大集買的——山東本地不興吃黑芝麻,但她記得音羽說過,蘇州老家過年就包黑芝麻,要那種磨得細細的,拌上豬油,咬一口能流出來。</p><p class="ql-block">她包了整整一下午。揉面的時候,兒子問:爸爸喜歡吃湯圓嗎?她說喜歡,爸爸從小就愛吃。兒子又問:那爸爸怎么不回來吃?她頓了頓,說:爸爸忙,要給很多人做晚會,讓大家都能開開心心過節(jié)。</p><p class="ql-block">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空。忙,這個字她說了十幾年。從談戀愛說到結(jié)婚,從懷孕說到孩子上小學。音羽在的時候忙工作,不在的時候忙回家。永遠在忙,永遠在路上,永遠有一萬個理由不能坐下來吃一碗湯圓。</p> <p class="ql-block">她把涼透的湯圓倒進垃圾桶。瓷碗碰到水池邊緣,發(fā)出清脆的聲響。</p><p class="ql-block">窗外傳來海風,咸澀潮濕。青島的元宵節(jié)有蘿卜糖球會,街上人擠人,賣糖球的吆喝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她沒心思去。一個人帶著孩子逛糖球會,看別人家三口人擠在一起舉著糖球拍照,那種滋味她嘗過太多次。</p><p class="ql-block">兒子跑過來扯她衣角:“媽媽,你給奶奶打電話了嗎?”</p><p class="ql-block">美嫻愣了一下。奶奶,音羽的媽媽,一個人在蘇州。</p> <p class="ql-block">蘇州吳江區(qū)的老街上,音羽的母親獨自坐在堂屋里。</p><p class="ql-block">電視機開著,央視元宵晚會正在重播。她看不清屏幕上那些花花綠綠的燈光,但她聽得出兒子的名字——每次音羽的名字出現(xiàn)在字幕里,她都豎起耳朵,聽主持人念那幾個字,一遍,再一遍。</p><p class="ql-block">桌上擺著一碗湯圓。薺菜肉餡的,蘇州老做法。她一大早去菜場買的薺菜,一棵一棵擇干凈,焯水,剁碎,和肉餡拌在一起。揉面用的是老酵頭,音羽從小吃慣的那個味道。</p><p class="ql-block">她包了四十個。音羽小時候能吃十個,后來飯量小了,去年回來吃了八個。</p> <p class="ql-block">但今年他沒回來。電視里唱著“媽媽我要吃你煮的小湯圓”,她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老鄰居給她打電話:“你家音羽上電視了!宜賓分會場,我看見他名字了!”她笑著說看見了看見了,心里卻想:上電視有什么用,人不在跟前。</p><p class="ql-block">九點半,她關了電視,起身去廚房燒水。湯圓還在碗里,白白胖胖擠成一團。她把湯圓倒進鍋里,看它們在沸水里翻滾、浮起,白白胖胖擠成一團。</p><p class="ql-block">手機響了。</p><p class="ql-block">是音羽。聲音很疲憊:“媽,還沒睡?”</p><p class="ql-block">“沒呢,煮湯圓呢?!?lt;/p><p class="ql-block">“這么晚還煮?”</p><p class="ql-block">“煮了明天吃,今兒個沒煮。”她沒說謊,這一鍋是剛下的。但她沒說,她等了一整天,想等兒子回來一起吃。</p><p class="ql-block">音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宜賓那邊還能聽見后臺的嘈雜聲。他說:“媽,等我忙完這一段,回去看您。”</p><p class="ql-block">她說好。掛了電話,她把煮好的湯圓撈起來,盛在碗里,一個人坐在餐桌前,一個一個慢慢吃下去。</p> <p class="ql-block">晚會結(jié)束,凌晨一點。</p><p class="ql-block">音羽坐上回酒店的車。路過合江門,江面黑漆漆的,燈火都熄了。司機放廣播,電臺在重播今天的元宵晚會,那個唱《媽媽我要吃湯圓》的歌手又出來了,聲音沙啞,歌詞卻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我要回家,回家,我得回家,因為我想家……”</p><p class="ql-block">他掏出手機,翻到美嫻下午發(fā)的那張照片。兩碗湯圓,白的碗,黑的芝麻餡露出來一點,旁邊是兒子的小手,比了個耶。</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年輕時剛離開蘇州,去北京闖蕩。那時候他媽也給他包湯圓,他嫌甜膩,吃兩個就撂碗。他媽說,多吃點,外面吃不到這個味道。他不信,外面什么沒有?肯德基麥當勞必勝客,想吃什么吃什么。</p><p class="ql-block">后來他信了。</p><p class="ql-block">青島沒有薺菜湯圓。宜賓的湯圓是紅糖餡的,也好吃,但不是他從小吃到大的那個味道。那個味道在蘇州,在吳江那條窄窄的老街上,在他媽的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里。</p> <p class="ql-block">他又給美嫻發(fā)了一條微信:“明年元宵,我回家過。”</p><p class="ql-block">三秒后,美嫻回了一個字:“好。”</p><p class="ql-block">凌晨兩點的青島,美嫻沒有睡。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那短短一行字,眼眶酸了一下,沒讓眼淚掉下來。她側(cè)過身,給睡著的兒子掖了掖被角。明天早起還要送幼兒園,后天還要加班,日子還得一天一天過。但那一行字,她截了圖。</p><p class="ql-block">蘇州的老屋里,老太太吃完湯圓,洗碗,關燈,躺下。月亮從窗外照進來,灑在床前的踏板上。她想起音羽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月光,她抱著他坐在門檻上等音羽他爸下班。那時候窮,但人都在?,F(xiàn)在什么都有了,人卻散在三個地方。</p><p class="ql-block">她閉上眼睛,念了一句:“保佑我兒平安。”</p> <p class="ql-block">三座城,三個人,一碗湯圓,同一輪明月。</p><p class="ql-block">月光照著宜賓的三江水,照著青島的海浪,照著蘇州的老街。那首歌唱的,不過是一碗湯圓。但那碗湯圓里,是一個兒子對母親的想念,是一個丈夫?qū)ζ迌旱奶澢罚且粋€母親對遠方的守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