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近來,閑居的日子多了。人一上了年紀,從崗位上退下來,時光仿佛忽然被拉得悠長,記憶的閘門也常常不自覺地開啟。往事,尤其是少年時的舊事,便如那江南暮春的細雨,綿綿地、無聲地,浸潤著夢的窗紗,洇濕了醒時的思緒。昨夜,我又夢回那條長長的走廊,廊下是一溜整齊的黑板,粉筆的碎屑在午后的光柱里飛舞,彩色墨汁的清香彌漫在空氣里,獨屬于校園的氣味久久回蕩。醒來,枕上無痕,心頭卻是一片溫潤的潮濕,那牽動我情思的,正是中學時代的那塊黑板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真算得上是我故鄉(xiāng)關(guān)王廟那所紅巖中學的一道亮麗風景了。地處浦陽河畔獅子巖山腰,學校不大,初、高中各有四個班級,再加上文、理各科的教研組,算下來,竟有十多塊黑板報。這些黑板,并非嵌在墻內(nèi)的固定設(shè)施,而是一塊塊獨立的木質(zhì)板子,上了黑漆,四周鑲在廊柱之間。它們被整整齊齊地懸掛在學校東北角校門、教(宿舍)室、男女生宿舍與食堂、禮堂、澡堂及廁所的十字交匯處的長長的開放式瓦木結(jié)構(gòu)走廊外側(cè),是學校人流量最大的地方。遠遠望去,長長的一列,像一支沉默而內(nèi)秀的儀仗隊,也像一扇扇通往不同心靈世界的、墨綠色的窗。那是沒有手機、電視,網(wǎng)絡(luò)也還遙遠的上世紀七十年代,這長廊,便是校園里流動的、無聲的“新聞聯(lián)播”與“文藝副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課鈴一響,或開飯時段,或是午后閑暇,或是傍晚休憩,這里便成了全校最有人氣的地方。學子們?nèi)齼蓛桑酥埡?,或拿著書本,在一方方黑板前駐足。有的凝神細讀一篇短文,有的為一道刁鉆的趣味數(shù)學題皺眉,有的則指著某幅插圖或某筆好字,低聲品評。老師們路過,也會放緩腳步,目光在自己學科的黑板與鄰班的創(chuàng)作間流轉(zhuǎn),臉上時而露出贊許的微笑。那是一個知識被虔誠書寫、又被虔誠閱讀的時代。每一方黑板,都是一個班級或一個教研組精氣神的“臉面”,是智慧的微光,是青春的宣言。在這無聲的展覽與觀摩中,競爭是溫和的,交流是沉靜的,一種樸素而莊重的儀式感,充盈著那條灑滿陽光或飄著細雨的走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我,一個剛升入初中、年方十三四歲的懵懂少年,竟有幸與這莊嚴的“儀式”產(chǎn)生了緊密的關(guān)聯(lián)。我們的班主任李湘生老師,本是位教數(shù)學的先生,清癯而嚴肅。一日,他將我叫到他辦公兼住室,指著窗外長廊的方向,用他那慣有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你的作文,語文老師劉紹高很賞識,經(jīng)常視作范文在班上朗讀;學校組織的每次作文選優(yōu),你也名列前茅,看得出是用了心的。我已和班委商定,班上的那塊黑板報,以后由你來負責組稿和編排?!?沒有多余的鼓勵,也沒有具體的指示,但這寥寥數(shù)語,于我卻不啻于一道榮耀的任命。在那個年齡,能被老師“委以重任”,尤其是與“文墨”相關(guān)的事情,心中的那份激動與自豪,是任何獎賞都無法比擬的。我仿佛一下子被賦予了某種使命,從臺下仰望的觀眾,成了臺上的一名小小“主編”,胸膛里頓時充滿了“書生意氣”。我開始用一種新的、近乎崇拜的目光,去審視長廊里的每一塊黑板,心里暗暗較著勁,盤算著我們班下一期該出些什么新鮮內(nèi)容,才能不辜負李老師的信任,才能在那“一字長蛇陣”中脫穎而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份小小的“主編”工作,首先帶給我的,是如饑似渴的知識攫取與視野的拓寬。為了尋找合適的稿件,我不再僅僅滿足于語文課本。學校閱覽室、圖書室里那些蒙著薄塵的書籍、報刊,《中國青年報》的“綠地”副刊,《讀者文摘》(現(xiàn)《讀者》)里的雋永短文,《青年文摘》里的勵志故事,都成了我“狩獵”的對象。我像一個闖進了寶山的孩童,貪婪地閱讀、摘抄。時事政治、科學趣聞、名家語錄、生活哲理……一切我覺得能引人駐足、發(fā)人深省的文字,都被我小心翼翼地謄寫在專用的摘抄本上。為了配合不同的主題,我還得去搜集資料:出一期“五四”???,就得去了解新文化運動的歷史;出一期科普專版,就得弄明白什么叫“黑洞”,何謂“第三次浪潮”。這逼著我主動去觸及課堂之外的廣闊世界。那感覺,就像通過黑板報這方小小的“取景框”,我望見了更遼遠的地平線。知識不再是課本上被動的灌輸,而成了我主動探求、并急于與同窗分享的珍寶。孤掌難鳴、獨木不成林。我經(jīng)常與班上文采飛揚的李文才、龍俠、房小燕、伍六妹等同學就”創(chuàng)優(yōu)”商議、要稿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然,黑板報是“視覺”的藝術(shù)。光有好的內(nèi)容,若寫得如春蚓秋蛇,畫得似涂鴉,也是不行的。這便逼著我,在書法與美工上下苦功。我的字,原本只是工整,遠談不上“體”。為了能“上臺面”,我暗暗地找來短樹枝當筆,在平整的泥巴操場上“揮毫”,又偷偷地找來龐中華的鋼筆字帖,還觀察高年級板報上那些漂亮的毛(粉)筆字,同時在廢棄的小黑板上反復(fù)練習。標題用哪種顏色、字體顯得醒目?正文如何排列才能疏密有致?毛(粉)筆如何運用側(cè)鋒才能寫出筆畫的粗細韻味?這些,都沒有人教,全靠自己一點點觀摩、琢磨、嘗試。右手沾滿了墨跡,食指的側(cè)面,常被毛(粉)筆磨得發(fā)紅、蛻皮,指甲縫里也總是嵌著洗不凈的粉筆灰,可心里卻是甘甜的。有時也分別邀請班上毛筆字寫得好的李文祥、李保運、李外春等同學一同“作戰(zhà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除了寫字,還得學著畫畫、排版??^是一期板報的“眼睛”,最為要緊。我常常為了設(shè)計一個別致的刊頭而絞盡腦汁。畫一面迎風招展的旗幟,描幾枝傲雪的紅梅,勾勒幾只遠飛的大雁……我的繪畫底子薄,便用最笨的辦法:從報紙雜志上找喜歡的圖案,用薄紙蒙著描下來,再按比例放大到黑板上。版面編排更是學問,哪篇文章是“重頭戲”,該放在視覺中心?插圖如何與文字相映成趣?花邊用什么紋樣既簡潔又美觀?這簡直是最初級的“平面設(shè)計”實踐。當一期板報終于完成并掛上,我便和文才、龍俠、小燕、六妹、文祥、保運、外春等伙伴退后幾步,混在人群中一同欣賞??茨巧逝c文字在黑板上構(gòu)筑起一個和諧的小世界,看同學們圍攏過來,指指點點,低聲誦讀,那種創(chuàng)造的喜悅與滿足,是任何游戲都無法替代的。在這過程中,心,似乎也慢慢沉靜下來,少了幾分少年的浮躁,多了一點對“美”的笨拙而執(zhí)著的追求。這何嘗不是一種最初的心性陶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高考”制度恢復(fù),我離開了那座小鎮(zhèn),告別了紅巖中學,到郴州、長沙求學和小縣城工作。人生的黑板越來越大,內(nèi)容也越來越繁雜,我用過鋼筆、圓珠筆、鍵盤,在各種各樣的紙張、屏幕、文件上“書寫”。那用粉筆“嗒嗒”作響地書寫、隨時可以擦拭修改的黑板,似乎早已遠離了我的生活。但工作后直至現(xiàn)在,本人曾先后編輯過的“安仁統(tǒng)計”、“安仁簡報”、“調(diào)查與研究”、“內(nèi)參”、“安仁信息”、“美篇◎風雨兼程”、“湘楚網(wǎng)絡(luò)文學”……或多或少或許可窺見當年那塊黑板報的痕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直到此刻,當我從紛繁的世事中暫且抽身,回望來路,才驀然驚覺,那長廊下的黑板報,之于我成長的意義,遠不止于一段有趣的經(jīng)歷。它是我精神世界的“第一塊自留地”。在那里,我第一次體會到“主編”的責任,它教會我擔當;我第一次為了一個目標(出一期好板報)而主動、系統(tǒng)地學習,它點燃我自主求知的火種;我第一次將內(nèi)心的審美(盡管稚嫩)付諸公開的實踐,它啟蒙了我對形式與內(nèi)容之美的感知。那混合著粉筆灰、墨汁與木板清香的氣息,那午后陽光下靜靜矗立的墨綠色方陣,連同那段為了一篇文章、一個插圖而全心投入的純粹時光,早已沉淀為我生命底色中溫暖而明亮的一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外,是2026年馬年新春后的寧靜。歲月如流,沖走了許多東西,卻也把最珍貴的記憶,沖刷得愈加清晰、溫潤。歲月無言,記憶有聲,那中學校舍早已改建,那些木質(zhì)黑板早已朽腐不見蹤影,但那條由十多塊黑板報連成的、通往廣闊世界與豐盈內(nèi)心的精神長廊,卻永遠矗立在我生命的原鄉(xiāng)。嗒,嗒……我仿佛又聽見了粉筆輕輕劃過黑板的聲音,清脆,篤定,一聲聲,敲在歲月的回音壁上,也敲在我這個退休之人的心坎上,余韻悠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