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 — — 皇城根的年味</span></p><p class="ql-block"> 進了臘月，皇城根的老巷就像被撒了把糖，空氣里飄著的都是甜絲絲的盼頭。我家住在十五奎巷深處，推開窗就能看見鼓樓的飛檐，檐角的銅鈴被北風一吹，“叮鈴鈴”響得脆，像在數(shù)著日子，催著年快點來。</p> <p class="ql-block"> 頭一個有年味的，是巷口的糖畫攤。老李師傅的攤子支了二十多年，竹架子上插著的糖龍、糖馬，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遠遠望去像串起的小燈籠?！碍偛瑏韷K糖瓜？”他手里的銅勺在青石板上游走，糖漿絲絲縷縷往下淌，轉(zhuǎn)眼就勾勒出條鱗爪分明的鯉魚。我笑著擺手：“給孫子留著，他就盼這個?！崩侠顜煾倒?，勺底一歪，給鯉魚添了對圓眼睛：“小孩子嘴饞，就等著這口甜呢?！闭f話間，有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拽著媽媽的衣角，指著糖畫不肯走，媽媽掏了兩塊錢，小姑娘踮著腳選了只糖兔子，舉在手里舍不得咬，睫毛上沾著的霜花，混著糖香，像落了層甜雪。</p> <p class="ql-block"> 過了臘八，家家戶戶就開始腌臘味了。張阿婆家的屋里最熱鬧，房梁竹竿上掛滿了醬鴨、醬肉，油亮亮的醬色裹著白霜，風一吹，肉香混著醬油的咸鮮，能飄半條巷?！碍偛?，嘗嘗我新腌的醬鴨？”她隔著墻喊，手里舉著塊切好的鴨腿，油汁順著指尖往下滴。我接過來咬一口，肉質(zhì)緊實，咸里帶甜，醬味滲得透透的，是老杭州的味道?！斑€是用的太廟那邊的醬油？”我咂咂嘴問。張阿婆笑得眼角堆起褶：“那可不，老底子的法子，醬油要曬足三個月，腌出來的肉才夠味。”說著往我手里塞了瓶醬油：“給阿秀的孫子帶去，讓他媽媽學著腌，別讓老手藝斷了?！?lt;/p> <p class="ql-block"> 離過年還有十天，河坊街就支起了年貨攤。紅燈籠從街頭掛到街尾，風吹得燈籠轉(zhuǎn)圈圈，影子在青石板上晃悠悠的，像一群跳舞的紅鯉魚。賣炒貨的攤子前總圍著人，瓜子、花生、山核桃堆成小山，鐵鍋里的糖炒栗子“嘩啦嘩啦”響，甜香勾著人往跟前湊。“來斤山核桃？新炒的，殼薄?！睌傊鲹]著鐵鏟，額頭上冒著汗，“今年的核桃是昌化來的，砸開都是飽滿的?！蔽屹I了斤，他特意找了張紅紙包著，說：“紅紙上頭過年，喜慶?！?lt;/p> <p class="ql-block"> 最熱鬧的要數(shù)打年糕。鼓樓邊的空地上支起了石臼，老楊師傅光著膀子掄木槌，汗珠順著脊梁往下淌，落在白花花的米粉團上，“砰、砰”的捶打聲震得空氣都發(fā)顫。幾個婦女圍著石臼，手里沾著松粉，趁木槌抬起的空當，飛快地把米粉團翻個身，粉團在捶打下漸漸變得糯軟，像團揉不開的白云?！碍偛?，來塊熱年糕？”老楊師傅掄累了，接過毛巾擦把汗，用刀割下塊年糕遞過來。我吹了吹，咬一口，米香在嘴里化開，帶著點韌勁，蘸點白糖，甜得人瞇起眼。旁邊的小伙子學著掄木槌，剛舉起就晃了晃，引得眾人笑，老楊師傅拍著他的肩：“這活兒要沉住氣，跟過日子似的，得慢慢捶?！?lt;/p> <p class="ql-block"> 除夕前幾天，家家戶戶開始撣塵。王阿婆踩著梯子擦門窗，竹掃帚綁在長桿上，把梁上的灰塵掃下來，“簌簌”落在地上，像下了場細雪。“瓊伯，幫我扶下梯子？”她喊我，手里舉著塊抹布，正擦窗欞上的雕花。我扶著梯子，看她小心翼翼地擦著那些纏枝蓮紋，“這窗欞是前清的物件，擦干凈了，年神爺看著也舒坦。”她說著，從兜里摸出個紅紙包，塞進窗縫：“壓點壓歲錢，保來年平安。”</p> <p class="ql-block"> 年三十的下午，巷子里飄起了燉肉的香。我家的砂鍋里燉著東坡肉，冰糖在鍋底化成琥珀色，肉皮燉得顫巍巍的，筷子一戳就透，香味從鍋蓋縫里鉆出來，勾得人直咽口水。阿秀在世時總說，年肉要燉夠三個時辰，“火急了肉不香，日子急了不甜”。如今我守著砂鍋，聽著咕嘟咕嘟的聲響，像聽見她在耳邊念叨，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墻，墻上的老掛歷還停在她走的那年，照片里的她穿著紅棉襖，笑得比灶火還暖。</p> <p class="ql-block"> 傍晚時分，開始貼春聯(lián)。我踩著板凳往門框上刷米糊，孫子在底下遞春聯(lián)，他剛上小學，認字不多，卻認得“?！弊郑且迅Ｗ值怪N，說“老師講的，福到了”。紅紙在北風里嘩嘩響，墨汁的清香混著米糊的米香，是年的味道。對門的小李家貼了副新聯(lián)，“一城山色半城湖，千年文脈萬家?！?，字寫得俊，他站在門口念給我聽，眼睛里閃著光：“瓊伯，這聯(lián)是我爸寫的，說把杭州的好都寫進去了?！?lt;/p> <p class="ql-block"> 年夜飯的桌上，總少不了西湖醋魚。魚是早上從運河邊買的，活蹦亂跳的草魚，片成兩半，裹著淀粉下油鍋，“滋啦”一聲響，金黃的魚皮透著脆。澆上糖醋汁，酸香混著甜，是阿秀最拿手的菜。孫子吃得咂咂響，小嘴邊沾著醬汁，像只花臉貓?！奥c吃，”我給他夾塊魚腹，“阿婆以前總說，吃魚要細嚼，日子要慢過?！彼贫嵌攸c頭，舉著筷子敬我：“爺爺新年快樂，祝爺爺像雷峰塔一樣，永遠站著。”</p> <p class="ql-block"> 吃完年夜飯，往皇城根的城墻根走。老人們揣著手聊天，孩子們舉著燈籠跑來跑去，燈籠上的“連年有余”在夜色里晃，像串會跑的星星。城墻磚上還留著往年貼的福字殘片，被風雨浸得發(fā)烏，卻透著股執(zhí)拗的紅。有個拉二胡的老先生坐在馬扎上，拉的是《喜洋洋》，調(diào)子歡快，弦聲里裹著北風的涼，卻暖得人心頭發(fā)燙。</p> <p class="ql-block"> 零點的鐘聲敲響時，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像在給舊年送行。我站在城墻下，看鼓樓的燈籠在風里搖晃，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來這里守歲，他說這城墻根下埋著老杭州的魂，過年時來站站，能聽見祖宗的話。如今風從墻縫里鉆出來，嗚嗚咽咽的，像誰在哼著古老的歌謠，我摸出兜里的糖瓜，咬一口，甜得眼睛發(fā)潮 — — 這皇城根的年味，原是藏在糖畫的甜里，醬鴨的香里，春聯(lián)的紅里，更是藏在一代代人的念想里，像城墻磚一樣，越老越有味道。</p> <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的清晨，雪落了下來，給紅春聯(lián)鑲了道白邊。巷子里的鞭炮紙被雪蓋著，紅一塊白一塊，像幅沒干透的畫。我踩著雪往西湖邊去，斷橋的石拱上積了層薄雪，游人舉著相機拍照，笑聲驚起了湖邊的水鳥。保俶塔的影子投在雪地上，被晨光拉得老長，像個守護著年的巨人。手里的保溫杯冒著熱氣，里面泡著新茶，茶葉在水里慢慢舒展，我忽然懂了，這皇城根的年味，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熱鬧，而是像這杯茶，像這場雪，慢慢的，暖暖的，把日子泡得有滋有味，把心捂得軟軟的……</p> <p class="ql-block"> — — 農(nóng)歷丙午年正月十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