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祭上元一品賜福天官

??相信自己???吳振芹

上元燈啟玉輪圓，天官垂袖落朱砂。 我燃一炷心香靜候，煙縷不升反垂—— 似叩天門，又似待門自啟。 不祈金玉滿堂，不問流年幾更漏， 唯愿天官執(zhí)筆微頓，在人間最柔處落墨： 寫進(jìn)燈影搖曳的窗欞， 寫進(jìn)未拆封的春箋， 寫進(jìn)祖母點在我額間那一粒胭脂—— 陳年胭脂，色未褪，質(zhì)未枯， 是誠，非妝；是信，非祭。 滿月懸于中天，溫潤如璽， 蓋在飛檐，也蓋在我仰起的眉梢。 那夜我立于老宅天井，仰觀月華，靜看燈暖，默數(shù)檐角紅綢被風(fēng)輕推—— 像一封寫滿未言之愿、卻遲遲未寄的信。 燈上月圓，諸事皆圓； 一盞素?zé)魬抑刑?，照見人間未盡言。 我提燈過巷，步緩如約， 風(fēng)起時，紅綢微揚，似龍尾輕擺—— 茜草浸染的素絹，不綴金鈴，不系流蘇， 只取山澗初醒之色，與人間初生之愿。 天官賜福，從不頒予奔命之人， 而垂青駐足凝望者： 望月者得清光，望燈者得暖意， 望親者得團(tuán)圓，望己者得安然。 那夜我束發(fā)簪梅，素衣未染塵， 袖角暗繡云水紋—— 非為赴天庭，實為赴一場人間的約。 巷窄燈輕，光暈浮游于青石如水； 我提的那盞，是祖母手扎：竹骨取自去年老枝，燈面是她抄《心經(jīng)》余下的邊角紙，字淡而韌，透光似有微聲。 路過鄰家門楣，恰逢新人掀蓋頭——紅綢掀開一瞬，新娘抬眼望月，眼尾一彎，竟比燈還亮。 我忽而徹悟：天官朱砂何須落于天冊？ 它早已悄然點進(jìn)人眼波、燈影、掀蓋頭那一顫的呼吸里。 所謂“賜?！保贿^是人間把最鄭重的時刻，過成了最柔軟的日常。 湯圓浮沉白玉碗，七字吉語浮于面： 健康、快樂、幸福、暴富、平安、順利、幸滿。 我執(zhí)勺輕攪，熱氣升騰如云， 恍見天官朱批落于碗沿—— “福”非天降，是灶火熬出的甜； “賜”非恩典，是歲歲虔心換來的暖。 黑芝麻是秋收時親手碾的， 混著桂花蜜，再添一點“龍鱗粉”—— 祖母笑說：“是曬干的銀魚骨，沾點水汽，好通天意?！?lt;/p> 我咬破一顆，甜香涌出，熱流順喉而下， 舌尖一燙，竟似朱砂初落—— 原來最高階的賜福，不在天庭冊籍， 而在這一口不假外求、自己熬出來的圓滿。 灶火噼啪，鍋中水沸，湯圓浮沉如星子升落。 我守著火候，不敢離身；祖母坐在小凳上剝桂圓，道：“福氣要守，不是等?！?lt;/p> 銀魚骨粉混入餡中，微腥帶鮮，是海風(fēng)與山泉的私語。 當(dāng)?shù)谝活w湯圓浮起，我舀起它，吹一吹，送入口中—— 糯米皮柔韌，芝麻流心滾燙，甜里泛苦，苦后回甘。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天官不賜現(xiàn)成的福， 只賜“可被熬煮的料”，與“肯守火候的人”。 福氣，原是人間煙火里，一勺一勺，自己攪出來的甜。 碗中浮玉綴紅福，布影如絳，字字生溫。 月圓向吉，花開向喜，一歲一禮，一寸歡喜。 紅布是祖母的嫁時蓋頭，洗得褪色，卻仍暖， 我鋪在案上，托起青瓷碗，碗底一枚朱砂“?！弊郑?lt;/p> 歪斜，卻篤定，是我幼時用指甲刻下的信。 窗外燈市喧喧，窗內(nèi)湯圓浮沉， 良人遞來一勺，熱氣撲上睫毛—— 那一刻我忽然徹悟： 龍女祭天官，祭的何曾是神？ 祭的是自己仍肯信、仍肯暖、 仍肯在塵世煙火里， 把“團(tuán)圓”二字，親手包進(jìn)糯米粉里， 再一顆一顆，煮到浮起。 那塊紅布，疊了又疊，壓在樟木箱底三十年，取出時仍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我把它鋪開，像鋪開一段未老的時光。 青瓷碗擱在布上，碗底那個“?！保俏伊鶜q時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卻用力很深，深到釉面下還留著白痕。 如今我舀起湯圓，遞過去，他接住，熱氣氤氳中，我們相視而笑—— 原來祭天官，祭的不是高天，是這碗、這布、這笑、這肯把心揉進(jìn)糯米粉里，再耐心等它浮起的自己。 無極。 ——天官未落筆前，萬福本無相； 燈未燃時，月已圓； 湯圓未煮，甜已藏； 我未開口，福已至。 上元之祭，祭的從來不是高天之神， 而是人間不熄的信、不散的暖、不墜的愿。 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 而兩儀之間， 是我捧碗仰首時， 眼中有燈，心上有天。 我放下碗，燈影正落于掌心。 原來所謂天官賜福，不過是我俯身拾起一盞燈、 捧起一碗圓、守住一寸暖—— 然后抬頭，看見月亮，正圓。 燈影在掌心輕輕晃，像一枚溫?zé)岬挠　?lt;/p> 我忽然不急著許愿了。 因為福不在天上，不在冊里，不在燈上，不在碗中—— 它就在我低頭吹湯圓時呼出的那縷白氣里， 在祖母數(shù)著香灰落下的輕嘆里， 在巷口那對新人相握又松開、再悄悄攥緊的手心里。 天官何須執(zhí)筆？他早把朱砂化進(jìn)人間煙火， 把冊籍寫成一碗浮沉的圓。 我只管燃燈、守灶、捧碗、仰首—— 然后，等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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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祭上元一品賜福天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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