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七十年光陰漫過額角,將青絲染作霜雪。暮色爬上窗欞時,記憶便如老膠片緩緩轉動——昏黃油燈下,母親總在納鞋底的窸窣聲里抬頭,眼角的笑紋比月光更溫柔。那些被歲月揉皺的往事,在時光長河中始終鮮活如初,就像她為我留住的那盞夜燈,穿透半個世紀的塵埃,依然照亮游子的前程。</p> <p class="ql-block"> 洋油燈下的母親</p><p class="ql-block"> 隊里收工后,母親更忙碌</p> <p class="ql-block"> 第一生產(chǎn)隊隊部</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常在這里幫母親記工分</p> <p class="ql-block">母親的命運從幼時便蒙上了霜色。蟠龍街上那戶殷實人家,將不足周歲的女兒送作童養(yǎng)媳時,可曾聽見襁褓里的啼哭撕破了晨霧?外公先后送走的幾個女嬰,恰似幾片過早凋零的花瓣,在舊時代的風雪中零落成泥。這些故事母親說得輕淡,仿佛在講旁人的往事,可那攥著衣角發(fā)白的指節(jié),卻洇開了歲月里化不開的苦。</p> <p class="ql-block"> 聽母親講故事</p><p class="ql-block"> 母親常跟我講外婆家的往事</p> <p class="ql-block"> 村里的老榕</p><p class="ql-block"> 這里留下了童年難忘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苦難的鞭子抽打著文盲的靈與肉,也鍛造出母親不屈的風骨和超乎常人的敏銳與聰慧。她雖不識字,卻能從集市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中辨出米價的漲落,在油鹽醬醋的斤兩里算清人間煙火。我曾舉著課本問她:“這些字您是怎么認得的?”她沾著米粉的手指劃過泛黃的紙頁,笑著說:“日子是最好的先生,它教人時從不用戒尺?!?lt;/p> <p class="ql-block"> 母親趕集</p><p class="ql-block"> 我的學費全靠母親這副肩膀</p> <p class="ql-block"> 村里老道</p><p class="ql-block"> 母親常從這里經(jīng)過</p> <p class="ql-block">臘月的寒風裹著肉香撞開廚房的木門時,總能看見母親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氤氳著油花的濃白肉湯,剛出鍋的黃元米果,盛滿白瓷碗的芋包,在她粗糙的手掌間流轉成溫暖的河流。這河流漫過土墻斑駁的院落,把福建老皴裂的指尖焐熱,將孤兒減法眼里的驚惶化開。當欺負減法的拳頭舉起時,母親瘦小的身軀會突然化作山巒——那是連歲月都撼不動的姿態(tà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 ①福建老—家族一位智障青年</p><p class="ql-block"> ②減法—同村一位孤兒的小名</p> <p class="ql-block"> 灶前的母親</p><p class="ql-block"> 母親做菜的手藝很有名氣</p> <p class="ql-block"> 老屋門前的那口池塘</p><p class="ql-block"> 我家的菜園子就在塘邊</p> <p class="ql-block">六十年代的春水注入河床時,河套里總是傳來放排人的歌聲。那些穿著單薄的漢子帶著江水的氣息叩門,母親揭鍋蓋的白汽便混著臘肉的咸香涌向河岸。奶奶的埋怨像檐角將墜未墜的雨滴,母親卻把紅薯米飯盛得冒尖——她見不得人間疾苦,哪怕自家米缸已能照見月光。</p> <p class="ql-block"> 母親挑水洗衣的章江</p><p class="ql-block"> 這里曾經(jīng)是滿江的木排和船只</p> <p class="ql-block"> 祠堂前的石子路</p><p class="ql-block"> 或許是母親走的最多的道</p> <p class="ql-block">生活的扁擔從未對母親手軟。十幾歲的她便已和父親共同擔起家庭的重擔,家里家外、縫補漿洗,全壓在母親瘦弱的肩膀上。小叔的學業(yè)是嫂子最重的牽掛,母親硬是在奶奶的嘆息里為叔叔劈開一條求學路。那年送叔叔進廠的稻谷壓彎了母親的腰,同村五個后生都有父親助力,唯有小叔的糧擔,落在了柔弱的嫂子肩上。</p> <p class="ql-block"> 母親送叔叔進糖廠</p> <p class="ql-block"> 當年母親就是從這里出發(fā)</p> <p class="ql-block">文革時期火舌舔上房梁那夜,母親的哭喊比火星子更灼人。新砌的土墻還滲著潮氣,嬸嬸分家的門簾已重重落下。我常望著母親在自留地里躬身如問號,褲腳沾的泥比星光更沉。生產(chǎn)隊的哨聲未歇,她又把月色紡成苧麻線,織補著我們支離破碎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 母親的農(nóng)活</p> <p class="ql-block">十七歲的行囊裝滿母親的心酸與期望。在連隊的伙房幫廚時,我幌惚看見她在空蕩的米缸前盤算著口糧。即便將每月六元的津貼全換成糧票,又能減輕母親多少壓力?當?shù)艿苣缢呢膿羲辄S昏,母親一夜白頭,卻仍用瘦弱的身軀為兒女頂起一片藍天</p> <p class="ql-block"> 母親送兒參軍</p> <p class="ql-block"> 母親逛十三陵</p> <p class="ql-block">那些年,母親隨兒女輾轉多處,帶大了一個又一個的孫輩。在贛州自來水廠的日子里,她的鍋鏟翻飛如蝶。春節(jié)前的多少個通宵,是她的無眠之夜,義務熬制的不僅是米糖魚餅,還有工友眼角的熱淚。她掌心的老繭,比任何榮譽勛章都更閃亮。那年母親來部隊探親,師長的轎車停在家屬院前,母親端出的腌菜壇子,盛著比軍功章更珍貴的質樸。</p> <p class="ql-block"> 奶奶與孫女</p> <p class="ql-block"> 奶奶與孫子</p> <p class="ql-block"> 奶奶給孫子洗澡</p> <p class="ql-block"> 奶奶帶大的孫輩</p> <p class="ql-block">江工化工樓的晨光記得母親背上的孫兒,拖把劃出的水痕里藏著客家童謠。她擦凈的不止是階梯,還有離鄉(xiāng)背井的師生們眼角的鄉(xiāng)愁。當“義務保潔員”的戲稱在走廊里回響,母親把掃帚舞得如同節(jié)慶的龍燈——那是她與命運博弈的姿態(tài)。</p> <p class="ql-block"> 母親在南昌</p> <p class="ql-block"> 化工樓的“義務保潔員”</p> <p class="ql-block">癌魔的陰影漫過一九九七年的日歷,江西腫瘤醫(yī)院的走廊成了我人生的斷崖。愛人胸前的紗布滲著血,母親放療后新長的絨毛在風里打顫。上海的梧桐葉落得比病歷還急,一九九八年的北風卷走最后一聲“娘”,從此我的思念成了無處投遞的家書</p> <p class="ql-block"> 陪著母親的最后時光</p> <p class="ql-block">最后的時光里,母親的瞌睡越來越沉。電視機的熒光在她臉上游走,我卻看見十八歲的新娘在油燈下納鞋縫衣,三十歲的農(nóng)婦在雨水中搶收稻穗,六十歲的奶奶用家鄉(xiāng)話教孫兒看星斗。她不是睡著,只是把一生的清醒,都化作了七十年的月光。</p> <p class="ql-block">今春回到故鄉(xiāng),屋檐下的燕子已不知去向??匆娫鹤永锪罆竦囊律?,忽又想起母親在河灘捶打被單的身影。那些她教給我們的人生典故在風里發(fā)芽,善良如同永不褪色的藍印花布,裹住了一代代游子遠行的足履。母親的墓碑雖簡樸,可每扇亮著暖燈的窗欞,都是她微笑的模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的故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 換了新顏的故鄉(xiāng)老家</p> <p class="ql-block"> 母親和我們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院子里的紅豆杉第一次結果了。那一顆顆殷紅的果實,不是長在枝頭,而是從我二十年未愈的思念里,一點一點滲出來的。我終于懂得,母親從未離開——她的善良化作了我的呼吸,她的堅韌長成了我的脊梁。原來,真正的告別不是死亡,而是遺忘。只要我還記得那盞夜燈,還記得油燈下的笑紋,母親就依然在這個世界上,借著我的眼睛,看花開花落。</p> <p class="ql-block"> 老家的小院</p> <p class="ql-block"> 院子里的紅豆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