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沿著臺階上山道。石階微涼，踩上去有踏實的鈍響，枯葉在鞋底輕輕碎裂，像春天在悄悄翻身。樹影斜斜地鋪在階上，風一過，光斑就晃一晃，仿佛山也在呼吸。我走得不急，只是想把冬末的滯重，一級一級，留在身后。</p> <p class="ql-block">今天又是個陰冷的天。明天都驚蟄了，天還那么冷?？晒?jié)氣從不等人——它只管往前走，像一條無聲的河。下午小睡醒來，窗縫里鉆進一絲清冽的濕氣，我便知道：該出門找找春天了。</p>
<p class="ql-block">河邊那叢迎春，果然已亮出第一捧金黃，細枝柔韌，花不爭高，卻把整面水岸都點醒了。水靜，花影也靜，連風都繞著走，生怕攪碎這初醒的默契。</p> <p class="ql-block">再近一點，那抹黃就更亮了——不是浮在枝頭的裝飾，是實實在在的、帶著體溫的亮?；ò瓯《瘢吘壩⑽⒕碇?，像剛伸完懶腰的人，舒展，又有點小倔強。</p> <p class="ql-block">白玉蘭也開了。不是試探，是盛裝登場。一朵就敢擎在光禿的枝頭，瓣厚而潤，淡黃里浮著一點粉，像把晨光含在了嘴里。仰頭看它時，連陰天都顯得溫柔了些。</p> <p class="ql-block">還有些樹，花是白的，開得安靜，不聲不響就綴滿了枝。風一吹，花瓣便輕輕顫，仿佛不是被風推著，而是自己想動一動。陰天的底色，反倒襯得這白格外干凈，像一句沒說出口的、清清淡淡的歡喜。</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進那條老櫻花路，早櫻已撐開半樹云?；埽χ?，風過時，細雪似的花瓣簌簌飄落，肩頭、發(fā)梢、石階上，都落了一點春的碎屑。遠處樓影、電線，都成了這盛大溫柔的邊框——原來春天，也可以長在城市的心跳里。</p> <p class="ql-block">再往小巷深處走，一枝梅花斜斜探出墻頭。淡黃的瓣，金黃的蕊，纖細的枝上還蹲著幾個青澀的花苞，像一群沒長大的孩子，踮著腳看世界。它不爭春，只是恰好，在這個時節(jié)，把自己開得剛剛好。</p> <p class="ql-block">蹲下身，石縫、墻根、老磚縫里，鉆出一片片嫩綠——是繁縷，細莖托著小花，星星點點，白得毫不起眼，卻密密實實鋪成一片活氣。它不搶眼，但春天若少了它，就像湯里缺了鹽，鮮味就淡了三分。</p> <p class="ql-block">再往野一點的坡地去，二月蘭已連成片。紫得不張揚，是灰藍天空下最妥帖的一抹底色。風過時，整片花海微微起伏，像大地在均勻地呼吸。</p> <p class="ql-block">菜場里，南京在初春愛吃的野菜，俗稱七頭八腦(七種有頭字的野菜加上一個菊花腦)，豌豆頭馬蘭頭枸杞頭香椿頭等等，我一個外來戶叫不全)。</p><p class="ql-block">春天是堆出來的，菜場里云南來的早春豌豆，青得發(fā)亮，豆莢鼓鼓囊囊，指尖一掐，汁水清甜。攤主說：“剛下飛機的，還帶著山里的露水呢?！蔽倚χチ艘话眩蔷G，是能攥出春天來的。</p> <p class="ql-block">豌豆尖堆得蓬松水靈，莖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一掐就斷，脆生生的。拿回家清炒，油一熱，鍋里“滋啦”一聲，整間屋子就染上了青草初生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旁邊是嫩蠶豆，豆莢肥厚，青中泛著微紫，捏一捏，軟中帶韌——正是最嫩最甜的時辰。豆農(nóng)的手還沾著泥，笑說：“再過十天，就老了?！贝禾斓孽r，原來也是有時限的。</p> <p class="ql-block">紫菜苔一捆捆扎得齊整，紫得深沉，綠得鮮亮，頂上還開著幾朵小黃花。南京人買它，不單為吃，也為那一口“紫氣東來”的吉利勁兒——春天，連菜名都透著盼頭。</p> <p class="ql-block">菊花腦也上來了，葉子細碎，氣味清苦里帶點涼，是南京人舌尖上的春信。燙一碗，撒點鹽，喝下去，五臟六腑都像被山風洗過一遍。</p> <p class="ql-block">花藍頭（本地人叫法）堆在竹筐里，葉片寬大油亮，莖是淡粉的，水靈靈地泛著光。它不嬌氣，卻最是春鮮，一焯一拌，就是盤子里最活潑的一抹顏色。</p> <p class="ql-block">螺螄也爬上了攤頭，殼上還沾著河泥，黑褐相間，在清水里緩緩?fù)轮∨荨＠夏暇┤苏f：“三月螺，賽過鵝?！边@時候的螺肉，嫩得像沒長大的云朵。</p> <p class="ql-block">河蚌臥在紅盆里，灰褐的殼緊閉著，可那沉甸甸的份量，仿佛里面正悄悄醞釀著光。誰說得準呢？春天不光在枝頭、在菜筐里，也在這些沉默的殼中，靜靜打磨著自己的珍珠。</p> <p class="ql-block">校門口人聲漸稠，孩子背著書包放學了。紅領(lǐng)巾在微風里飄著，像一串串小小的、移動的花朵。電動車排成行，家長踮腳張望，樹影落在他們肩頭——春天，也開學了。</p> <p class="ql-block">辦公區(qū)的噴泉依舊嘩嘩地響，水珠在微涼的空氣里騰起又落下。它不問節(jié)氣，只管流淌?？晌荫v足看了會兒，忽然覺得，那水霧里，也浮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濕潤的暖意。</p><p class="ql-block">原來春天不是突然撞進來的，它是沿著石階、繞過池塘、爬上枝頭、鉆進菜筐、藏進螺殼、停在孩子奔跑的發(fā)梢里，一點一點，把整個世界，重新校準回溫柔的頻率。</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4日，我找到了它——不靠眼睛，靠指尖的涼與暖，靠鼻尖的清與鮮，靠心里那一聲，輕輕的、確信的：啊，它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