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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淡淡 煙雨蒙蒙

隨遇而安

<p class="ql-block">清晨，細(xì)雨如絲，悄然洗盡昨夜元宵節(jié)的煙火余痕。我立于陽臺(tái)，清風(fēng)攜濕意拂面，海螺嶺在雨霧中浮沉，恍若一幅未干的水墨長卷——山影淡極而遠(yuǎn)，青灰輪廓浮于云氣之間，似欲隨風(fēng)散去。忽憶陸文圭句：“水墨淡淡，煙雨濛濛?！痹窃娙藨{空造境，實(shí)乃天地執(zhí)雨為筆、以山為紙、借風(fēng)為韻，早已將詩題在了這蒼茫晨色里。</p> <p class="ql-block">遠(yuǎn)眺樓宇間隙的小西湖，遠(yuǎn)山如黛，黛瓦若隱，皆被煙雨暈染成一片流動(dòng)的墨痕；湖面微瀾輕皺，波光如語，低低一喚，便牽出我撐傘赴約的微溫念想——仿佛那傘下，本就該有一程與水墨同頻的慢行。</p> <p class="ql-block">路旁一朵白花靜立，瓣上托著幾粒水珠，圓潤剔透，宛若噙住整片微涼的清晨。我俯身凝望，未敢輕觸，只見水珠在葉脈上微微搖曳，映出歪斜的樹影、灰白的天光。原來最澄澈的鏡，并不在高堂明堂，而在草木之尖，靜候一瞥清心。</p> <p class="ql-block">公園小徑被雨洗得泛光，青磚沁潤如硯，兩旁綠草愈顯鮮翠，柳枝低垂，葉尖懸著將墜未墜的水珠。我緩步而行，鞋底輕叩濕石，聲息被雨聲托起，散得又輕又遠(yuǎn)；偶有風(fēng)來，柳條微顫，水珠簌簌而落，恍如誰在身后，悄然撥動(dòng)古琴一弦，余音未絕，已入空林。</p> <p class="ql-block">雨中的棧道，宛如一條被時(shí)光浸透的琥珀長帶，靜臥于濃綠林間。木板飽吸雨水，泛著溫潤棕紅光澤，每道木紋里都凝著細(xì)珠，如無數(shù)微鏡，倒映著交錯(cuò)枝椏與洗得透亮的天空；落葉與落花被雨水溫柔托住，紅、黃、褐，如碎玉鋪陳，亦似歲月遺落的素箋，靜待識(shí)者低眉拾取。</p> <p class="ql-block">雨滴入水，漣漪一圈圈漾開，疊疊不息，仿佛時(shí)間正以水為紙，寫一封無名無款的信。對(duì)岸樓影在霧中洇散，輪廓漸軟、漸淡，恍若誰以淡墨于素宣上試筆輕點(diǎn)。我駐足片刻，聽雨聲、水聲、風(fēng)聲，在耳畔輕輕疊印——原來這城市，亦可如此沉靜，靜得像一幅未題款的水墨長卷，只待心緒落筆。</p> <p class="ql-block">一只喜鵲飛落路燈之上，黑羽湛然生藍(lán)，側(cè)首凝望于我。垂柳在它身后輕搖，綠意被雨洗得通透，仿佛整株樹都浸在清冽的水中。它未飛，我未移，只靜靜對(duì)望片刻——雨聲淅瀝，世界悄然收束，窄成一盞燈、一枝柳、一只鳥，以及兩雙被煙雨洗亮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空氣里浮滿草木與泥土的清芬，每一次呼吸，都似啜飲一口涼潤新茶。棧道在水汽中蜿蜒遠(yuǎn)去，仿佛沒有盡頭；每一步踏下，木板與水輕響，如詩行低回，在寂靜林間徐徐蕩開，余韻不絕。</p> <p class="ql-block">湖邊棧道伸入水中，湖面如鏡，倒映灰云、垂柳、遠(yuǎn)塔尖頂，被水波輕輕拉長、揉皺。一位女子立于棧道之上，紅裙如焰，執(zhí)透明傘，恰似一滴未融的朱砂，點(diǎn)在青灰長卷中央。她水中倒影微微晃動(dòng)，我忽而恍惚：她是否亦為觀畫而來？只為在這幅煙雨長卷里，留下那一筆本該有的、不爭不搶卻不可替代的亮色。</p> <p class="ql-block">公園草木盡被水汽浸潤，綠得飽滿而沉靜；草尖凝珠，葉脈含光。遠(yuǎn)處蘆葦蕩在微風(fēng)里輕搖，如墨色水痕緩緩暈染。一只環(huán)頸雉緩步于雨后草地，深褐與金棕的羽色在濕潤空氣里泛著柔光，修長尾羽優(yōu)雅拖曳——靜中有動(dòng)，墨里生色，為這幅水墨長卷添一筆溫潤的生機(jī)。</p> <p class="ql-block">回程路上，石板映著天光與高樓倒影，宛如鋪開一卷流動(dòng)的素箋。左側(cè)路燈上，尚懸未摘的節(jié)日紅燈籠，雨后微潤，紅得沉靜而篤定。高樓是墨線勾勒的骨，綠植是淡染的色，燈籠是點(diǎn)睛的朱砂——原來我們?nèi)杖沾┬械慕窒?，早被煙雨悄然題款，只待慢下來的人們，俯身細(xì)讀這滿城水墨的落款與留白。</p> <p class="ql-block">雨歇云開，天光自云隙漏下，在濕葉上跳動(dòng)細(xì)碎金芒。我收傘倚欄，水珠順傘骨滑落，嗒、嗒、嗒——如一句未寫完的詩，在青石上輕輕叩問；它不急著收束，只靜靜等待下一個(gè)雨天，續(xù)上那未盡的韻腳與余味。</p> <p class="ql-block">雨后的小區(qū)，空氣里仍浮著濕潤的草木清氣。煙火樹的一簇簇花序自葉間探出，細(xì)長花絲如煙花舒展，白瓣粉蕊在微涼濕氣里愈發(fā)鮮活。遠(yuǎn)處高樓靜立，藍(lán)天白云為幕，與眼前繁花茂葉相映——方寸之地，亦成熱帶水墨：濃處見色，淡處生光，疏密之間，自有春意題款。</p> <p class="ql-block">此時(shí)的一山湖，空氣清冽，草木香浮。那株黃花風(fēng)鈴木，在灰蒙天色里，將滿樹金黃開得灼灼耀眼，仿佛把整個(gè)春天的陽光，都釀在了枝頭。我忽然徹悟：“煙雨蒙蒙”，未必是天色低垂，而是心緒偶落薄霧；“水墨淡淡”，亦非畫技所限，實(shí)乃日子過到深處，濃淡自知，疏密有度。恰如這一樹黃花，在雨后清寂中兀自盛放——不爭春色，不避煙雨，只把自己，活成這水墨長卷里，最亮、最靜、最不可刪減的一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