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葉隆禮《契丹國志》（三）</p><p class="ql-block">遼兵先守幽州者，皆脆兵弱卒，見宋師之盛，望風而遁，又為宋師所遏，進退無計，反為堅守。至是，于越救至，宋遂退師?；騽裼谠揭u其后，于越曰：“受命救幽、薊，今得之矣?！彼觳粡妥?。</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遼國最初守衛(wèi)幽州的士兵，都是戰(zhàn)斗力薄弱的士兵。他們見到宋軍陣容強大，望風而逃；又被宋軍阻截，進退無策，反而轉(zhuǎn)為堅守。這時，于越（遼國高級將領）的援軍趕到，宋軍于是撤退。有人勸于越趁機襲擊宋軍后方，于越說：“我受命救援幽州、薊州，如今已達到目的?！庇谑遣辉僮窊?。</p><p class="ql-block">丙戌統(tǒng)和四年。宋雍熙三年。春正月，宋曹彬等分三道攻契丹。曹彬克涿州；田重進克飛狐、靈邱二縣及蔚州；潘美克云、寰、朔、應四州。宋尋命潘美、楊業(yè)遷云、寰、朔、應四州之民于許、汝間。時西南面招安使大鵬翼、監(jiān)軍馬頵、副將何萬通為其所擒。曹彬等亦連收新城、固安，取涿州。以糧食不繼，退師至岐溝關北。契丹兵大至，追及，宋師大敗。</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丙戌年，統(tǒng)和四年，宋雍熙三年即公元986年春季正月，宋朝將領曹彬等人分兵三路進攻契丹。曹彬攻占了涿州；田重進攻占了飛狐、靈邱兩縣及蔚州；潘美攻占了云州、寰州、朔州、應州四州。宋朝隨后命令潘美、楊業(yè)將云、寰、朔、應四州的百姓遷徙到許州、汝州一帶。當時，西南面招安使大鵬翼、監(jiān)軍馬頵、副將何萬通被契丹俘虜。曹彬等人又接連攻占新城、固安，最終奪取涿州。由于糧草供應不足，宋軍撤退到岐溝關以北。契丹大軍隨后大舉進攻，追擊并襲擊宋軍，導致宋軍慘敗。</p><p class="ql-block">秋八月，蕭太后與大臣耶律漢寧、南北皮室、五押惕隱領眾十馀萬，復取寰州，擒宋楊業(yè)。先是，宋克云、朔、寰、應四州，命潘美、楊業(yè)遷四州之民于許、汝，以所部護送，契丹邀擊之。楊業(yè)力戰(zhàn)，自日中至暮，手刃數(shù)百人，馬重傷不能進，遂為契丹所擒。業(yè)太息曰：“主上遇我甚厚，何面目求活於虜中？”乃不食，三日而死。其麾下尚百馀人，業(yè)慰遣之，皆感泣不肯去。遂俱死，無生還者。</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秋季八月，蕭太后與大臣耶律漢寧、南北皮室軍、五押惕隱率領十余萬軍隊，重新攻取寰州，俘虜了宋將楊業(yè)。此前，宋軍攻占了云州、朔州、寰州、應州四州，命令潘美、楊業(yè)將四州百姓遷往許州、汝州，并率部護送。契丹軍隊在途中截擊。楊業(yè)奮力作戰(zhàn)，從中午持續(xù)到傍晚，親手擊殺數(shù)百人，戰(zhàn)馬重傷無法前進，于是被契丹俘虜。楊業(yè)嘆息道：“君主對我恩厚，我有何面目在敵虜中求生？”于是絕食，三天后去世。他的部下尚有一百多人，楊業(yè)安慰并遣散他們，眾人感動落淚不肯離去，最終一同赴死，無一人生還。</p><p class="ql-block">宋真宗車駕至澶州，將止，寇準固請渡河，高瓊遂麾衛(wèi)士進輦，至浮橋，瓊執(zhí)撾筑輦夫背，令亟行。既至，登北城門樓，張黃龍旗，諸軍皆呼萬歲，聲聞數(shù)十里，契丹相視怖駭。初，曹利用議和，面請宋帝歲賂金帛之數(shù)。宋帝曰：“必不得已，雖百萬亦可?！笨軠收僬Z之曰：“雖有敕旨，汝所許不得過三十萬。過三十萬，將斬汝矣！”利用至契丹，果亦如數(shù)成約而還。兩議既定，尋即退師。</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宋真宗的車駕到達澶州，打算停止前進，寇準堅決請求渡河，高瓊于是指揮衛(wèi)士推進皇帝的車駕。到達浮橋時，高瓊用馬鞭敲打車夫的背部，命令他們趕快前進。到達北城后，宋真宗登上北城門樓，展開黃龍旗，各軍都高呼萬歲，聲音傳到數(shù)十里外，契丹人相互對視感到驚駭。起初，曹利用商議和約，當面請求宋真宗每年贈送的金帛數(shù)量。宋真宗說：“如果不得已，即使一百萬也可以?！笨軠收僖姴芾貌⒏嬖V他：“雖然有皇帝的旨意，你答應的不得超過三十萬。超過三十萬，將斬你的頭！”曹利用到契丹，果然按這個數(shù)目達成協(xié)議返回。雙方議定后，不久就撤軍了。</p><p class="ql-block">庚戌統(tǒng)和二十八年。宋大中祥符三年。夏六月，契丹遣使往宋告糴。宋詔雄州出粟二萬石，賤價賑之。冬十一月，契丹伐高麗國。高麗與女真合兵拒之，契丹兵敗。</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庚戌年，統(tǒng)和二十八年，宋大中祥符三年即公元1010年，夏季六月，契丹派遣使者前往宋朝請求購買糧食。宋朝下詔命令雄州拿出二萬石糧食，以低價賑濟契丹。冬季十一月，契丹討伐高麗國。高麗與女真聯(lián)合出兵抵抗，契丹軍隊戰(zhàn)敗。</p><p class="ql-block">女真之種，有生、熟之分，居混同江之南者，謂之熟女真。阿骨打所居乃江之北，謂之生女真，亦臣服於遼。方遼之盛，歲遣使者，稱天使，佩銀牌自別，每至女真國，遇夕，必欲美姬艷女薦之枕席。女真舊例，率輸中下之戶作待國使處，未出適女待之，或有盛色而適人者，逼而取之，甚至近貴閥閱高者，亦恣其丑污，屏息不敢言。其后承平日久，需求無厭，酷喜海東青，海東之飛禽。遣使徵求，絡繹於道，加以使人縱暴，多方貪婪，女真浸忿之，然苦無戰(zhàn)甲。至壽昌二年，國舅蕭解里叛于女真，始得甲五百副。女真大喜，賞為阿盧里移賚。自后於海濱王之時，興師謀叛，才有千騎，用其五百甲，攻破寧江州，累戰(zhàn)累勝，器甲益?zhèn)?，而女真始強，不可禦矣。</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女真族分為生女真和熟女真兩種。居住在混同江（今松花江）以南的稱為熟女真，臣服于遼朝；阿骨打所居的混同江以北地區(qū)稱為生女真，同樣臣服于遼。遼朝強盛時，每年派遣使者（稱“天使”），佩帶銀牌作為身份標識，每到女真地區(qū)，晚上必定要求美姬艷女侍寢。女真舊例規(guī)定，需將中下等戶的女兒作為待客之用，未婚女子需等候使者的臨幸；若有姿色出眾但已婚的女子，使者強行擄走，甚至貴族高門的女子也遭侮辱，女真百姓只能忍氣吞聲不敢言。后來，遼朝承平日久，使者需求無度，尤其酷愛海東青，頻繁派使者絡繹不絕地前來索取。加上使者縱暴貪婪，女真逐漸憤怒，但苦于沒有武器盔甲。到遼壽昌二年即公元1096年，國舅蕭解里叛亂投奔女真，女真才得到五百副盔甲。女真大喜，將盔甲賞賜給阿盧里移賚。此后，在海濱王（指阿骨打）的領導下，興兵謀反，僅憑一千騎兵，使用五百副盔甲，攻破寧江州，屢戰(zhàn)屢勝，武器盔甲日益充足，女真從此強大，不可抵御。</p><p class="ql-block">壬辰天慶二年。宋政和二年。春，天祚如混同江釣魚，界外生女真酋長在千里內(nèi)者，以故事皆來會。適遇頭魚酒筵，別具宴勞，酒半酣，天祚臨軒，使諸酋次第歌舞為樂。次至阿骨打，端立直視，辭以不能，諭之再三，終不從。天祚密謂樞密使蕭奉先曰：“阿骨打意氣雄豪，顧視不常，當以事誅之，不然，恐貽后患?！狈钕仍唬骸鞍⒐谴蛘\服本朝，殺之，傷向化之心。設有異志，蕞爾小國，何能為？”阿骨打有弟侄曰吳乞馬、粘罕、胡舍輩，天祚歲入秋山，數(shù)人必從行，善作鹿鳴，呼鹿使天祚射之，或刺虎，或搏熊，天祚喜，輒加官爵，后至圍場司差遣者有之。阿骨打會釣魚而歸，疑天祚知其意，即欲稱兵。是年秋，遂并吞諸鄰近部族，有趙三、阿鶻產(chǎn)大王者，拒之不從，阿骨打擄其家。二人來訴於咸州詳穩(wěn)司，送北樞密院。時樞密使蕭奉先，本戚里庸才，懼其生事，但作常事以聞。天祚指揮就送咸州取勘，欲使自新，阿骨打竟托病不至。</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壬辰年，遼天慶二年，宋政和二年即公元1112年春天，遼天祚帝前往混同江釣魚。按照慣例，所有在千里范圍內(nèi)的界外生女真酋長都前來朝見。恰逢頭魚宴（遼帝釣魚后舉行的宴席），天祚帝另設宴席慰勞眾人。酒至半酣時，天祚帝登臨殿閣，命諸酋長依次歌舞助興。輪到阿骨打時，他端正站立、直視前方，以不會歌舞為由推辭，即使多次勸諭也拒不從命。天祚帝私下對樞密使蕭奉先說：“阿骨打意氣雄豪，目光不凡，應當借故誅殺，否則恐怕會留下后患。”蕭奉先答道：“阿骨打確實臣服于我朝，若殺之會傷及歸附之心。即使有異心，他區(qū)區(qū)小部族，又能成何氣候？”阿骨打有幾位侄子（吳乞馬、粘罕、胡舍等），天祚帝每年秋季狩獵時，他們必定隨行。這些人擅長模仿鹿鳴，引誘野鹿讓天祚帝射獵，或獵虎搏熊，天祚帝甚喜，常加官晉爵，甚至任命為圍場司差遣。阿骨打參加完釣魚宴后，懷疑天祚帝已察覺其意圖，便萌生起兵之心。同年秋天，他便吞并了周邊鄰近部族。趙三、阿鶻產(chǎn)兩位大王拒絕歸附，阿骨打擄走其家眷。二人向咸州詳穩(wěn)司申訴，案件轉(zhuǎn)交北樞密院處理。當時樞密使蕭奉先本是皇親國戚卻庸碌無能，懼怕生事，僅以普通案件上報。天祚帝下令將阿骨打押送咸州查辦，欲使其改過自新，阿骨打最終托病不到案。</p><p class="ql-block">甲午天慶四年。宋政和四年。秋八月，女真阿骨打始叛，用粘罕、胡舍為謀主，銀朮割、移列、婁宿、闍母等為將帥，會集女真諸部甲馬二千，首犯混同江之東，名寧江州。時天祚射鹿慶州秋山，聞之，不以介意，遣海州刺史高仙壽，統(tǒng)渤海子弟軍三千人，應寧江援。秋九月，遼兵遇女真於寧江州東，戰(zhàn)數(shù)合，渤海大敗，或陣沒，或就擒，獲免者無幾。復攻破寧江州，無少長，悉殺之。女真服屬大遼二百馀年，世襲節(jié)度使，兄弟相傳，周而復始。至天祚朝，賞刑僭濫，禽色俱荒。女真東北與五國為鄰，五國之東鄰大海，出名鷹，自海東來者，謂之“海東青”，小而俊健，能擒鵝鶩，爪白者尤以為異，遼人酷愛之，歲歲求之女真，女真至五國，戰(zhàn)斗而后得，女真不勝其擾。及天祚嗣位，責貢尤苛。又天使所至，百般需索於部落，稍不奉命，召其長加杖，甚者誅之，諸部怨叛，潛結(jié)阿骨打，至是舉兵謀叛。</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甲午年，宋政和四年，公元1114年秋八月，女真族首領完顏阿骨打開始叛亂，他任用粘罕、胡舍為謀士，銀朮割、移列、婁宿、闍母等人為將帥，集合女真各部騎兵兩千人，首先侵犯混同江以東地區(qū)，名義上進攻寧江州。當時遼天祚帝正在慶州秋山圍獵，聽說叛亂后并不在意，只派遣海州刺史高仙壽率領三千渤海子弟兵前去增援寧江。秋九月，遼軍在寧江州東與女真軍交戰(zhàn)，雙方數(shù)次交鋒后，渤海兵大敗，有的陣亡，有的被俘，能逃脫的寥寥無幾。女真軍隨即攻破寧江州，對城中老少全部屠殺。女真族依附大遼二百余年，一直世襲節(jié)度使，兄弟相傳，循環(huán)往復。到了天祚帝時期，賞罰混亂，沉迷于打獵與女色。女真東北與五國相鄰，五國之東瀕臨大海，出產(chǎn)名貴海東青鷹。自海東來的人稱這種鷹為“海東青”，體型小而俊健，能捕捉鵝鴨，爪子呈白色尤為稀奇，遼人極其喜愛，年年向女真索要。女真族不得不與五國交戰(zhàn)才能得到海東青，苦于這種騷擾。等到天祚帝即位后，貢賦要求更苛刻，又派使者四處索求，稍有不從便召來部族首領痛打，甚至誅殺，各部因此怨恨，暗中聯(lián)合阿骨打，于是趁機舉兵反叛。</p><p class="ql-block">先是，州有榷場，女真以北珠、人參、生金、松實、白附子、蜜蠟、麻布之類為市，州人低其直，且拘辱之，謂之“打女真”。州既陷，殺之無遺類，獲遼兵甲馬三千，退保長白山之阿朮火。阿朮火者，女真所居之地，以河為名也。</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起初，寧江州設有榷場，女真人用北珠、人參、生金、松子、白附子、蜜蠟、麻布等物進行交易，州人壓低他們的價格，還侮辱他們，稱之為“打女真”。寧江州被攻陷后，州人被殺戮殆盡，女真繳獲遼軍兵甲馬匹三千，隨后退守長白山的阿朮火。阿朮火是女真人的聚居地，因河流得名。</p><p class="ql-block">初，天祚親征，女真甚懼，粘罕、兀室偽請為卑哀求生者，陽以示眾，實以求戰(zhàn)嫚書上之。天祚大怒，下詔有“女真作過，大軍翦除”之語。阿骨打聚諸酋曰：“始與汝輩起兵，蓋苦遼國殘虐。今吾為若卑哀請降，庶幾紓禍，乃欲盡行翦除，為之奈何？不若殺我一族，眾共迎降，可以轉(zhuǎn)禍為福。”諸酋皆羅拜曰：“事至此，當誓死一戰(zhàn)?！贝稳?，御營退行三十里。或言於天祚曰：“兵已深入，女真在近，軍心皆愿一戰(zhàn)，何必退也？”天祚亟召諸統(tǒng)兵官，問策安在？人皆觀望，無敢言“不愿戰(zhàn)”者。再傳令進兵。</p><p class="ql-block">睿文批注：當初，遼天祚帝親自率軍征討，女真部族非常恐懼。完顏粘罕（宗翰）和完顏兀室（宗雄）假意請求作為卑微的哀求者（向遼朝投降），表面上是向眾人展示（以安撫人心），實際上卻呈遞了求戰(zhàn)的侮辱性書信。天祚帝大怒，下詔書中有“女真犯下過錯，大軍將要消滅他們”的話。完顏阿骨打聚集各位首領說：“起初與你們起兵，是因為受遼國殘暴統(tǒng)治之苦。現(xiàn)在我為你們哀求投降，希望能緩解災禍，遼朝卻想全部消滅我們，這該怎么辦？不如殺掉我一族，大家共同投降，可以轉(zhuǎn)禍為福。”各位首領都跪拜說：“事情已到這種地步，應當誓死一戰(zhàn)?！钡诙欤祆竦鄣挠鶢I后退了三十里。有人對天祚帝說：“軍隊已經(jīng)深入敵境，女真就在附近，軍心都愿意一戰(zhàn)，何必后退呢？”天祚帝急忙召集各位統(tǒng)兵將領，詢問對策。人們都觀望不語，沒有敢說“不愿戰(zhàn)”的。再次傳令進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