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字：陳桂琴 編輯：會飛的鳥</span></p>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八，清晨出發(fā)時，車窗外的成都還是低沉的陰郁天氣，待飛機降落在西雙版納嘎灑機場，撲面而來的已是溫潤如綢的熱帶暖風。女婿早早訂好了接機車，他推著行李箱，外孫女牽著姥姥的手蹦蹦跳跳走著，親家夫婦己開著房車幾乎同時到達。一行七人，三對半，浩浩蕩蕩，像一支小小的“家庭旅行團”。女兒挽著我的胳膊說：“媽，這次你們什么都不用管，跟著我們走就行?！彼f這話時，我對著先生微笑并略帶調(diào)侃地說:“你看咱們自主研發(fā)的人形雙導（導航+導游）智能系統(tǒng)上線運營了”。當我們笑聲落下的一瞬間，我恍惚看見了當年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的影子，卻又多了幾分為人妻母的篤定。我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句話：“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杜甫這句詩，原是寫故人重逢的感慨，此刻卻成了我心底最真實的寫照——當年那個需要我牽著手過馬路的孩子，如今已經(jīng)能牽著一大家子人，去往一個陌生的遠方了。</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安頓好行李，天色漸晚。女婿選了一家叫“汲泰泰”的風味餐廳。餐廳是開放式的那種，竹籬茅舍，燈火可親。外孫女坐在高高的餐椅上，小腳丫晃來晃去，小嘴巴里還振振有詞，全家人的陣陣笑聲從竹籬窗中傳出，隨著熱帶的暖風飄向了夜空……。菜一道道上來——舂雞腳的酸辣讓味覺瞬間打開；菠蘿飯米粒晶瑩剔透，帶著果香；冬陰功口味的海鮮，酸辣開胃，吃得我們額頭微微冒汗，還有菌子鮮蔬，顏色青翠欲滴，傣家的餐盤里總少不了一朵鮮艷的花朵作為配菜擺盤，恰恰就是這一朵朵小花瞬間提亮了整個餐桌的氛圍。</p> <p class="ql-block"> 女兒說，第一站要去星光夜市?！靶枪庖故小彼膫€字，聽起來就有幾分夢幻，待到真的走進，才知這夢幻竟是可以觸摸的。瀾滄江畔，數(shù)千盞彩燈次第亮起，將整個夜市裝點得如同童話里的城堡。攤位上，傣家姑娘穿著筒裙，笑語盈盈地招徠顧客；空氣中，香茅草烤魚的焦香、榴蓮綿密的甜味，手工藝品攤位上的文創(chuàng)紀念品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外孫女被一個賣手工糖人的攤位吸引，親家公便與她一同挑選。遠處，大金塔在燈光的映照下巍然聳立，金色的塔尖刺破夜空，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橋上往下望，恍惚間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那蜿蜒的街道，流淌的不是人群，而是一條彩色流動的河。忽然想起古人的“流螢”之說。杜牧寫“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那是一種清冷的、寂寞的美。而眼前的“流螢”，卻是熱熱鬧鬧的、千千萬萬的螢火匯聚成海。她們不是被追逐的，而是主動來赴一場美麗的約。每一個穿著筒裙的女子，都是一點螢火；千萬點螢火匯聚，便點亮了整個夜市的夜空。</p> <p class="ql-block"> 更讓人動容的是，這不是表演，不是刻意安排的節(jié)目。這是每一個普通女子給自己的禮物。平日里，她們或許是寫字樓里的白領(lǐng)，是講臺上的老師，是醫(yī)院里的護士，是廚房里的母親。可今夜，在這遙遠的南國，她們可以放下所有的身份，只做一回傣家的女兒。穿上筒裙，戴上銀飾，把鮮花別在鬢邊，然后驕傲地走在人群里，讓鏡頭記錄下這一刻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橋上抬頭望著那塔，忽然想起《詩經(jīng)》里的句子：“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這塔在這片土地上矗立了多少年，見過多少南來北往的人，今夜，它見證了我們一家三代人，在這個春風沉醉的夜晚，成為彼此生命里最溫暖的存在。</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的重頭戲，是女兒女婿提前預訂的“傣王禮宴”。據(jù)說是一家新晉的“頂流”餐廳。一進門，便被那富麗堂皇的傣族宮殿式裝潢驚艷到了——金色的雕飾、傳統(tǒng)的織物、穿著盛裝的服務員，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訴說著傣族文化的華美。宴席是真正的“禮宴”。一道道菜品端上來，每上一道，便有身著傳統(tǒng)服飾的舞者登臺表演。傣族舞的柔美、哈尼族舞的熱情、基諾族舞的粗獷，輪番登場。外孫女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小手學著舞者的樣子輕輕擺動。宴席中有一個互動環(huán)節(jié)是讓賓客回答西雙版納有多少個民族？大家爭先恐后的舉手回答著不同的答案，最后答案即將窮盡時，小外孫女忽然站在凳子上高高的舉起了她的小手，當主持人的麥克風對準她時，她急中生智似懂非懂地大聲回答:“中華民族”！瞬間讓主持人和全場賓客對一個不滿三歲孩子的答案瞠目結(jié)舌，贊嘆不已！<span style="font-size:18px;">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span>個答案，似乎什么都沒說，又似乎說盡了一切，說自己是中華民族，不是抹去了根脈，而是看見了更大的山河。這一刻，我忽然懂了韓愈那句“諸侯用夷禮則夷狄之，夷狄進于中國則中國之?！彼^“中國”，從來不是一個靜止的名詞，而是一代代人共同奔赴的方向。而我們何其有幸，生在這片土地，成為這奔赴中的一粟。</p> <p class="ql-block"> 下午，天空飄起了細雨，我們陪著外孫女去看大象。女兒帶著外孫女撐著傘走在前面，一高一矮，一個從容一個蹦跳，我看著她們的背影，想起當年也是這樣，我撐著傘送女兒去幼兒園。如今，她已為人母，傘下護著的，是她的孩子了?！拔裘夏福瑩襦徧?；子不學，斷機杼?！?古人重家教，其實哪里需要刻意為之？孩子看著父母的背影長大，自然就知道該怎么走人生的路。</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的行程，是此行最松弛的一天。上午，我們在一處雨林小院里喝茶用餐。小院藏在熱帶植物的懷抱中，芭蕉葉寬大如傘，三角梅開得熱烈，偶爾有不知名的鳥兒啼鳴幾聲。外孫女在院子里跑來跑去，追貓咪、撿落葉，大人們圍坐在竹桌旁，喝著普洱，吃著地道的傣家菜，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灑在每個人的臉上，斑駁而溫暖。</p> <p class="ql-block"> 我端著茶杯，望著眼前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所謂最好的教育，其實不是給孩子報多少輔導班、教會多少技能，而是給她一個溫暖和諧的家庭，讓她從小在愛里長大。陸游在《示兒》詩里寫：“吾兒從旁論治亂，每使老子喜欲狂。不須飲酒徑自醉，取書相和聲瑯瑯。” 這位南宋大詩人與兒孫的關(guān)系，是父子，更是師友。他帶著兒子一起讀書、一起勞作、一起出游，在日復一日的陪伴中，將做人的道理如春雨般潤進孩子的心田。</p> <p class="ql-block"> 而今，我的女兒女婿，不也正是這樣嗎？他們帶著老人孩子出來旅行，不是為了趕景點、打卡拍照，而是讓這個小小人兒在行走中感受世界的美好，在親人的陪伴里學會愛與信任。不急不躁，緩慢而篤定——這份平和與耐心，本身就是給孩子最好的禮物。將來她長大了，無論遇到什么困難，心里都會有一個溫暖的底子，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的，便不會害怕。</p> <p class="ql-block"> 下午，我們?nèi)チ宋麟p版納勐泐大佛寺。正好趕上“象之心”節(jié)目表演。這是一個關(guān)于象群北上南歸的故事，通過裸眼3D技術(shù)，將西雙版納的象群傳奇呈現(xiàn)在觀眾面前。表演中有一個互動環(huán)節(jié)，女婿二話不說，把女兒舉過頭頂，讓她看得更清楚。小家伙在爸爸肩頭揮舞著小手，笑得像一朵花。表演結(jié)束后，爺爺（親家公）帶著孫女坐上了機甲大象。那是一個高15米、長25米的巨型機甲大象，名叫“巴力”，可以載著游客游覽景區(qū)。外孫女坐在象背上，興奮地向我們揮手。爺爺在一旁護著她，笑容里滿是慈愛。</p> <p class="ql-block"> 隨后是孔雀放飛的環(huán)節(jié)。當幾十只孔雀從高處飛下，在陽光下展開五彩的尾羽時，人群里爆發(fā)出陣陣驚嘆。外公把外孫女高高舉過頭頂，小人兒伸出手，像是要觸摸那些飛翔的精靈。</p> <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五天的行程，很快就結(jié)束了。我想起這五天里的一幕幕：星光夜市的燈火，傣王禮宴的歌舞，雨林小院的茶香，大佛寺前的孔雀，熱氣球的升騰，熱帶植物園的綠意……這些畫面，會隨著時間慢慢模糊，可那份在一起的溫暖，會一直留在心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家是什么？不是那座房子，不是那些家具，而是這些人——是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無論走到哪里，只要這些人在一起，就是家。</p> <p class="ql-block"> 那么家人集體出游，到底有什么意義？我想應當是包容與服從的規(guī)矩感；是滿足與快樂的感恩心，是擔當與責任的行動力。女兒女婿全程安排行程，處理各種瑣事，這是擔當；親家夫婦處處體諒，隨遇而安，這是包容；外孫女困了累了也不哭鬧，這是成長。而當我們所有人都坐在一張桌上吃飯、站在一個景點前合影時，那份其樂融融的快樂，便是最好的回報。</p> <p class="ql-block"> 家和萬事興——這五個字，人人都知道，可真正能體會它的深意，卻需要日積月累的相處，需要一次次這樣的旅行來印證。</p> <p class="ql-block"> 我看著女兒。她正低頭給外孫女梳頭，動作輕柔而熟練，此刻她做了母親，也做著女兒——她照顧著我們，也照顧著她的孩子。這份對孩子的愛護之情，這份對父母的回報，比任何語言都動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而我相信，她的孩子會記住這一切。記住這個春天的西雙版納，記住爸爸媽媽牽著她的手走過的每一步路，記住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看著她的每一個笑容。這些溫暖的記憶，會像種子一樣種在她心里，將來有一天，她也會像媽媽今天這樣，帶著自己的父母去看更遠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 “子孝親兮弟敬哥，膝下兒孫不厭多?！?邵雍的詩，寫的是中國人千百年來的家庭理想。而此刻，我覺得這理想就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春風十里，不如家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