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七律·撤軍前夜</p><p class="ql-block"> ·漁舟唱晚</p><p class="ql-block">忽聞班師傳急令,</p><p class="ql-block">心隨歸雁過南天。</p><p class="ql-block">攜糧戰(zhàn)友情如海,</p><p class="ql-block">列炮雄兵氣貫川。</p><p class="ql-block">斂息擎槍心浪涌,</p><p class="ql-block">凝眸舉彈雨絲懸。</p><p class="ql-block">蠻夷授首終平寇,</p><p class="ql-block">從今祈愿息烽煙。</p><p class="ql-block">( 《撤軍前的戰(zhàn)果》</p><p class="ql-block"> ·漁舟唱晚</p><p class="ql-block"> 三月五日那天, 電臺里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國政府正式宣布: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已達(dá)成懲罰教訓(xùn)目的,自即日起,中國軍隊全部撤出越南,絕不占領(lǐng)越南一寸領(lǐng)土。</p><p class="ql-block"> 我緩緩摘下耳機(jī),轉(zhuǎn)頭時,正撞上薛排長和胡成堂的目光。他們也在看我,臉上沒有明確的喜悲,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終究只化作一聲無聲的凝望。</p><p class="ql-block"> 高興嗎?當(dāng)然是高興的。戰(zhàn)爭的陰霾終于要散去,我們能活著回去,能親眼見到日思夜想的父母,能吃上一口熱乎飯,能踏踏實實睡在干爽的床上,不用再在貓耳洞里枕著槍枝,擔(dān)驚受怕到天明??膳c此同時,另一種情緒像潮水般涌來,堵在胸口,悶悶的、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也咽不下去。</p><p class="ql-block"> 這半個多月,我們在山岳叢林里摸爬滾打,總算摸清了作戰(zhàn)的門道。我們學(xué)會了在遮天蔽日的密林中辨別方向,學(xué)會了利用溝壑與樹干避開敵人的冷槍冷炮,學(xué)會了在連綿的大山里保持無線電信號暢通的辦法。更重要的是,我們摸清了敵人的套路:他們幾點換防,哪里藏著暗火力點,哪段公路因忌憚我們的伏擊而不敢輕易涉足,我們都了如指掌。</p><p class="ql-block"> 再往前,過了巴丹,地勢就會變得平坦。到那時,坦克能順利開上去,大口徑火炮能充分展開,大部隊能擺開陣勢,不用再像現(xiàn)在這樣,在密林中小心翼翼地周旋。那仗,該有多好打。</p><p class="ql-block"> 可現(xiàn)在,要撤了。</p><p class="ql-block"> 軍令如山倒,這是每個當(dāng)兵的都刻在骨子里的道理。可心里那股“不甘”,卻像茅草根一樣死死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們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摸清了敵人的軟肋,眼看就能再往前推進(jìn)一步,卻要在此時轉(zhuǎn)身,那種滋味,只有親歷過的人才能懂。</p><p class="ql-block">第三天中午(3月7日),山腳下忽然傳來細(xì)碎的動靜。我們瞬間警覺起來,握緊手中的槍,目光死死鎖住來路,連呼吸都放輕了。過了好一會兒,模糊的身影漸漸清晰——是工兵排長何其峰,步兵排長李景賢,還有幾個戰(zhàn)士,扛著沉甸甸的裝備,弓著腰,一步步往我們這邊摸來。</p><p class="ql-block"> 他們帶來了一門八二迫擊炮和一挺重機(jī)槍,還帶來了許多壓縮餅干,以及各種罐頭。那是我們連日來最豐盛的補給,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拆了一包餅干,撕開一罐紅燒肉,連肥帶瘦地扒進(jìn)嘴里,油香混著肉香,順著喉嚨滑進(jìn)胃里,那種踏實感,直到現(xiàn)在想起來,還覺得暖心又難忘。</p><p class="ql-block"> 何其峰他們顧不上歇口氣,放下東西就立刻投入工作,在陣地前方的必經(jīng)之路埋設(shè)地雷,每一個動作都沉穩(wěn)而迅速,不敢有絲毫馬虎。李景賢和其他戰(zhàn)友則將八二迫擊炮架在崖壁后面,仔細(xì)調(diào)整標(biāo)尺,精準(zhǔn)對準(zhǔn)巴丹縣城的方向;重機(jī)槍則架在另一側(cè)的高地,黑洞洞的槍口,牢牢鎖定著巴丹橋,以及通往萊州省的公路啞口——那是敵人必經(jīng)的要道。</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天下午,迫擊炮率先響起。一發(fā)接一發(fā),炮彈帶著呼嘯越過山脊,在巴丹縣城里炸開,火光沖天,煙塵彌漫。我們舉著望遠(yuǎn)鏡望去,敵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懵了,根本來不及躲藏,在炮火中亂作一團(tuán),炸得人仰馬翻,哭喊聲、爆炸聲混在一起,在山谷里久久回蕩。緊接著,重機(jī)槍也響了,長長的彈鏈源源不斷地鉆進(jìn)槍膛,“噠噠噠”的聲音震耳欲聾,像是在宣泄著這些日子以來的壓抑與怒火。公路上的敵人像被割倒的野草一樣紛紛倒下,活著的拼命往路邊的草叢里鉆,再也不敢露頭。</p><p class="ql-block"> 我盯著那挺重機(jī)槍,心里像有螞蟻在爬,癢得不行。</p><p class="ql-block"> 開戰(zhàn)以來,我是連隊的無線報話兵,隨身帶著沖鋒槍,卻始終堅守在通訊崗位,離前線的戰(zhàn)場太遠(yuǎn),一次也沒有機(jī)會親手開槍殺敵。眼看著就要撤軍了,若是連一個敵人都沒親手擊斃,這場仗打得,總覺得缺了點什么,心里空蕩蕩的,像是有個坎,始終過不去。</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臨,陣地上漆黑一片。我湊到李景賢排長跟前,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李排長,跟你商量個事。”</p><p class="ql-block">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語氣平淡:“說?!?lt;/p><p class="ql-block"> “那挺重機(jī)槍……能不能讓我打一回?要是發(fā)現(xiàn)敵人,讓我來打,就一回。”說完,我緊張地看著他,生怕他拒絕。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大概是沒想到,我這個一直守在電臺旁的報話兵,會提出這樣的請求。</p><p class="ql-block"> 我趕緊補充道:“你放心,標(biāo)尺你定好,我就按發(fā)射按鈕,絕對不瞎擺弄,不耽誤事。我就是……就是想親手殺幾個敵人,不然這仗打完了,我心里實在過不去?!?lt;/p><p class="ql-block"> 李排長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許久,終究是緩緩點了點頭:“行。發(fā)現(xiàn)敵人,你來打?!?lt;/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心里一陣竊喜,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涌上心頭,連手心都冒出了汗。我用力點了點頭,嘴里反復(fù)念叨著:“謝謝李排長,謝謝李排長。”</p><p class="ql-block"> 三月九日下午四點左右,機(jī)會終于來了。</p><p class="ql-block"> 公路的盡頭,出現(xiàn)了一隊越軍的身影。一共十多個人,扛著槍,貓著腰,沿著路邊小心翼翼地往南走,時不時停下來四處張望,神色警惕,大概是也察覺到了危險。</p><p class="ql-block"> 我立刻趴在重機(jī)槍后面,眼睛緊緊貼著瞄準(zhǔn)具,指尖微微發(fā)顫。當(dāng)十字線穩(wěn)穩(wěn)套住第一個敵人時,我的手心全是汗,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p><p class="ql-block"> 他們越走越近,一步步進(jìn)入了預(yù)設(shè)的標(biāo)尺范圍。</p><p class="ql-block">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里只剩下堅定。那一刻,腦子里什么想法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仇恨,沒有恐懼,只有一個念頭:瞄準(zhǔn),打。</p><p class="ql-block"> 指尖用力,按下了發(fā)射按鈕。</p><p class="ql-block"> “噠噠噠噠噠”的槍聲在山谷里回蕩,格外刺耳。彈殼從槍膛里跳出,叮叮當(dāng)當(dāng)落在地上,滾得滿地都是。我透過瞄準(zhǔn)具看著,公路上塵土飛濺,那些身影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撞了一下,一個個倒了下去,再也沒有動彈。</p><p class="ql-block"> 我緩緩松開按鈕,依舊趴在瞄準(zhǔn)具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直到確認(rèn)他們再也沒有動靜,才緩緩直起身,激動地喊:打中了,打中了。</p><p class="ql-block"> 一直到天黑,那些身影依舊橫躺在公路上,一動不動,像一尊尊冰冷的雕塑。</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天徹底亮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陣地上。我拿起望遠(yuǎn)鏡,再次朝那段公路望去。八具尸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路上,姿勢各異:有的趴在地上,雙手還緊緊抓著槍;有的側(cè)躺著,眼睛圓睜,像是還在驚恐地望著前方;還有的蜷成一團(tuán),像是在臨死前經(jīng)歷了巨大的痛苦。</p><p class="ql-block"> 我來來回回數(shù)了三遍,沒錯,是八具。</p><p class="ql-block"> 看著那八個人躺在那里,我忽然想:他們是誰?他們也有父母嗎?也有等待他們回家的老婆孩子嗎?他們會不會也像我們一樣,在口袋里藏著家人的照片,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拿出來看一看?</p><p class="ql-block"> 戰(zhàn)爭從來都是你死我活。在戰(zhàn)場上,對敵人的憐憫,就是對自己戰(zhàn)友的殘忍。若是我不開這一槍,倒下的,可能就是我們的戰(zhàn)友。</p><p class="ql-block">在漫長的47年中,我經(jīng)常回想起公路上,那些人倒下去的樣子,像極了秋天里被鐮刀割倒的莊稼,無聲無息,鮮血淋漓的慘狀。</p><p class="ql-block"> 我終究是親手擊斃了敵人,實現(xiàn)了殲滅敵人的愿望。</p><p class="ql-block"> 可愿望實現(xiàn)的那一刻,我心里卻沒有想象中的痛快與釋然,反而多了一份難以言說的沉重與迷茫。</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在想,但愿這世上,再也不用有人趴在重機(jī)槍后面,死死盯著瞄準(zhǔn)具,數(shù)自己親手打死了幾個人。</p><p class="ql-block"> 數(shù)不清,最好。</p><p class="ql-block">作于2026年3月5日合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