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天津過壽，向來是生日當(dāng)天熱熱鬧鬧辦一場；可大嫂是遼寧人，那邊的老講究是——六十六，得在正月初六“過壽”，圖個(gè)“六六大順”，更討個(gè)“順溜兒”“穩(wěn)當(dāng)當(dāng)”的好口彩。本想自己的六十六在初六那天簡單應(yīng)個(gè)景，擺兩碟小菜、燙壺酒，家人們圍坐說說話。誰承想，盟孫偏挑了那天結(jié)婚！喜字貼滿門，紅綢繞滿梁，滿眼都是“囍”，滿耳都是“恭喜”，連我這“六十六”的壽星，都忘了自己的六十六。好在侄女心里有數(shù)，禮物早悄悄備好了——不張揚(yáng)，卻熨帖，是一句無聲的心語，您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臍q數(shù)，我們記著呢。</p> <p class="ql-block">盒蓋上刻著“食之者”三字，金漆沉靜，底下一行小字譯作“predator”。我初看一愣，笑著搖頭：六十六了，誰還做“捕食者”？倒不如做“食之者”——細(xì)細(xì)嚼，慢慢品，把日子當(dāng)一餐溫?zé)岬娘?，把歲月當(dāng)一盞回甘的茶。那“食”字里，有嚼勁，有滋味，有煙火氣，更有六十六載吞咽過的風(fēng)雨、咽下的甜咸，最終都化作了唇齒間的回甘。</p> <p class="ql-block">盒子里躺著兩把折扇，一藍(lán)一白，藍(lán)的素凈，白的清朗。打開來，扇骨溫潤，扇面留白處，墨字端然——不是祝壽的吉祥話，倒像是幾句閑筆：“六十六，不爭朝夕；扇一開，風(fēng)自徐來?！蔽逸p輕搖動(dòng)，風(fēng)是涼的，心是熱的。原來壽辰不必喧天動(dòng)地，有時(shí)一把扇子、一縷風(fēng)、半日閑，就已把六十六的分量，搖得輕巧又踏實(shí)。</p> <p class="ql-block">那把展開的折扇，扇面素白，墨字如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十六，非山非岳，是檐下聽雨的六十六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非江非海，是灶上人間煙火的六十六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須登高，已見云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必遠(yuǎn)行，早得風(fēng)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盯著那字，忽然就笑了——是啊，六十六，不是要攀多高的山，而是終于懂得，坐在自家小院里，看云卷云舒，舉杯邀明月，比什么壽桃壽面都來得實(shí)在。</p> <p class="ql-block">再看另一把扇子，扇骨微泛黃，像被歲月摩挲過許多遍。我把它合上，擱在掌心，沉甸甸的，卻一點(diǎn)不壓手。六十六年，原來不是一疊厚厚的賬本，而是一把合得攏、展得開的扇子——攏著，是半生煙火；展開，是滿襟清風(fēng)。</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初六那天，我穿著新裝，坐在婚禮的喜堂看著盟孫牽著新娘的手走過紅毯。大家舉杯喊“祝新人百年好合”，我笑著舉杯，也悄悄在心里補(bǔ)了一句：“也祝我這六十六，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清清亮亮?！?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壽，不在日子，而在心上；順，不在聲勢，而在氣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十六，不過是一把扇子開合之間，風(fēng)來，我知；雨落，我接；日子還長著呢，慢慢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