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長益:“美麗庭院”散記群英谷 <p class="ql-block">不知道從哪一天起，我家院門上方忽然多出一塊標牌，四個金色大字印在鮮紅底板上：美麗庭院。</p> <p class="ql-block">什么時候誰給上的牌我雖不知情，但我了解近年飆起的美麗鄉(xiāng)村建設(shè)在這里不是虛話，比如門前的村公園就造得有模有樣。我游公園，憶往昔，說變化，散文《湖邊遐想》曾登上“學(xué)習(xí)強國”。說回到院門口的金字標牌，可能是有關(guān)方面希望通過一家一戶美化庭院共建美麗鄉(xiāng)村的新舉措吧。 </p><p class="ql-block">“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向往”天經(jīng)地義，美麗鄉(xiāng)村人人翹首以盼。我的庭院被冠以“美麗”屬于官方定義，有沒有暗含別的意思？不猜。而我們前些年投資庭院建設(shè)則是另外的緣由。參觀者對此多有追問，答案其實簡單：“皆因文化”。如果想再八卦一下，那我無妨說個實話：起步于女主人一個奢豪的玩笑。</p> <p class="ql-block">妻是上海人，自幼生活優(yōu)渥，隨父母移居揚州后住在“園林多是宅”的古城區(qū)，雖學(xué)孟母三遷搬過幾次家，但全都選了鹽商或大戶人家的高門深院；其父上班的地方也是古園林舊址，假山曲池、樓臺亭閣一應(yīng)齊全，給成長中的她印象美好。后來的事情更是奇巧，妻和我的工作分屬不同系統(tǒng)，居然在同一個辦公地點前后上班好幾年。這個“點”就是位于甘泉路的古建筑群——匏廬，我倆對那里的屋宇回廊了如指掌，特別是對南部“可棲園”湖石假山花廳水閣記憶深刻。 </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妻過生日，我本想浪漫一回問她想要什么禮物，未料到屬虎的她竟然獅子大開口：古典園林。其時囊中羞澀，禮物難以兌現(xiàn)，然而愿景誘人。等著吧，我應(yīng)承了。 </p><p class="ql-block">一諾千鈞，實現(xiàn)目標的愿望就是動力。在此后相當長一段時間里，我一點一滴聚財蓄力，其中不抽煙不沾茶不好酒幫了大忙。約莫過了十年吧，妻贈送我一把“難得糊涂”折扇，我看懂了扇面上鄭板橋竹畫題詩：“我亦有亭深竹里，也思歸去聽秋聲”，這是用藝術(shù)的方式提醒呢，于是連忙按下快進鍵，在妻退休第11年敲響開場鑼鼓。按照友人推薦找到專做古典園林工程的公司，老板看了現(xiàn)場又邀我進城先看他們已經(jīng)成功和正在施工的園林庭院，果然精致高雅，讓我大開眼界?？吹枚嗔宋颐腿话l(fā)現(xiàn)，揚州城不僅有個園、何園、小盤谷等等前人園林遺存，新的住宅園林又像雨后春筍般遍布街巷。一圈看下來堅定了我的信念，憑什么庭院園林都出現(xiàn)在城里？鄉(xiāng)村也應(yīng)該有它賞心悅目的存在。豪情是有了，精神也抖擻，可伴隨的問題是仿古建筑造價之巨實在不是我輩所敢問津。好在這一類工程能大能小，精明的老板會按錢辦事。</p> <p class="ql-block">我比照心儀已久也不算大的匏園、可棲園布局畫出草圖：在院里的東隅疊石成山，曲徑環(huán)山繞池，門廳處橋連兩岸，橋邊立太湖石，西南臨池種竹建亭。能工巧匠們有智慧有技術(shù)，用力氣流汗水，照圖施工加臨場發(fā)揮，兩個半月庭院煥然一新：小橋流水富有詩意，古閣竹石宛如畫屏。那些天我的得意無法言表，當年女主人一句試探性玩笑，如今成了全家三代人的樂園。附近親友過路鄉(xiāng)鄰進園觀賞，也有北京、上海等久居都市的戰(zhàn)友前來小住，聊天品評各有見解。我發(fā)現(xiàn)面對一樣的景觀卻有不一樣的感受，可能是每個人內(nèi)心都有自己的山水吧。 </p><p class="ql-block">我生性愛石，以為石有君子之風(fēng)。堅如磐石、擔(dān)當守信、表里如一等等世所稱道，古人曾用“七德”譽之。園中石山不高，但氣勢巍峨，變換角度也有“橫看成嶺側(cè)成峰”之妙。頂部壓力噴頭送出煙霧晴嵐升騰，涌泉經(jīng)中部平臺形成瀑布飛流直下，上下一體行云流水卻也壯觀。靈秀孔石、板正條石分別為廣西和福建產(chǎn)，而山石大多來自山東沂蒙，那里我熟悉，年輕時曾穿行于蒙山沂水之間，上過孟良崮，訪過厲家寨，鉆過山溝溝，嚼過煎餅大蔥地瓜干，此時石來小院倍感親切。 </p><p class="ql-block">造園者說，無水不成園。蓋因水潤萬物，有水則園活。我院內(nèi)本有水塘，經(jīng)收縮腰部變形“如意”，新增凈化系統(tǒng)以電驅(qū)水自西向東循環(huán)流動。數(shù)尾金魚，游弋于香蒲蓮葉之間，靜靜觀賞，心隨鰭動，似能感知群魚悠然之樂。凡有訪客我都會鄭重介紹石工師傅無意間留下的一份杰作：開啟水泵，從石頭縫隙中涌出的水流產(chǎn)生崆峒吸嚯聲響?yīng)q如鼓樂。我在江西鄱陽湖口逗留過，也曾誦讀蘇軾《石鐘山記》，其中有“微風(fēng)鼓浪，水石相搏”“風(fēng)水相吞吐，有窾坎鏜鞳（tāng tà）之聲”描述，我這里聲響較之雖然細弱，但頗得意境，故而“波斯獻寶”時常炫耀。 </p><p class="ql-block">傳統(tǒng)涼亭下鄉(xiāng)不服水土，因通透而遭譏諷“不實用”，入鄉(xiāng)隨俗吧，施工中臨時變換方案，增加門窗改亭作軒。建成后典雅大氣古韻流動，飛檐展翼，懸花精美，一磚一瓦都呈現(xiàn)出時光的厚重感。我集王羲之書法制成匾額：三尚軒。——尚真、尚善、尚美，借此向人生的最高境界致敬。同時兼顧妻出生滬上，“尚”與“上”自古互通；而我青年參軍中年辦報老年歸田，尚武、尚文、尚農(nóng)也是平生經(jīng)歷的概括。 </p><p class="ql-block">庭院的靈魂當然是植物，滿目蔥蘢，生生不息。如今花卉市場繁榮品種任選，四季花開不斷，晨昏花香撲鼻很容易做到。我家庭院四季有花彰顯特色，有趣的是花木多有詩意的表達。例如，池東山根那株迎春花，細嫩枝條仿佛藏了鋼筋鐵骨，在許多草木冬眠未醒之時，她便捧著花蕾從石頭孔洞中探出頭來在寒風(fēng)中搖曳，讓人憐惜不已。我在心動之余會情不自禁來一句：星點鵝黃迷池魚，山水先得一春詩。宋代詩人蘇麟“向陽花木易為春”是經(jīng)驗之談，我的庭院是“向陽花木可再春”。池邊牡丹五月盛開后，又常在十月花開二度。我拍照發(fā)朋友圈，引來點贊無數(shù)。那把折扇竹畫題詩已經(jīng)落地成景，“翠竹出土便有節(jié)，及至凌云仍虛心”、“雪壓竹枝低，雖低不著泥。一朝紅日出，依舊與天齊”，每每對景吟詩借竹抒情而怡然自樂。 </p><p class="ql-block">美麗庭院，總是少不了美麗“遇見”。園林建成之后，一個明顯的變化是鳥雀多起來，是它們愛美呢，還是可供占領(lǐng)的地方多了，總之時有飛行客翔集。叫不出名字的鳥兒空降而來，有的站立山頭放歌，有的樹下往返穿梭，有的在卵石小徑上悠閑漫步，成雙結(jié)對的干脆在金桂樹上安下家來。我對它們的歡迎是在檐下用鐵絲樹枝做成結(jié)實的鳥窩，不知道是瞧不上我的手藝還是對選址不滿意，竟然沒有任何鳥光臨，它們?nèi)歼x擇了銜枝筑巢自力更生。有一對長尾鵲直接進入三尚軒，在懸掛的宮燈上搭了窩。盡管羽毛糞便煩人也不予驅(qū)逐，甚至有一天我有事外出，車開出去十幾公里，突然記起隨手關(guān)了屋門，花格窗似乎也未開啟，想到門外雙鳥焦急不安，屋內(nèi)幼雛嗷嗷待哺，我一聲嘆息隨即掉轉(zhuǎn)車頭又回去打開門窗，心安是對自己往返奔波最好的獎勵。 </p> <p class="ql-block">美麗庭院，也不缺美麗故事。在掛上美麗庭院標牌之前，我家已經(jīng)受領(lǐng)“道德模范戶”獎牌，現(xiàn)在收藏在電視機下方的柜子里。同時被收藏的還有一個個故事，捐資山區(qū)學(xué)子，救助鄰里病童，鄉(xiāng)間修橋鋪路也會出一份力。 </p><p class="ql-block">前幾天，參加朋友聚會，年逾八旬的東道主給我看他手機壁紙——在我家院里的留影，我為能給別人提供樂趣感到高興。聯(lián)想到我的庭院建成后有村婦帶工匠來察看，意圖也直白。這兩個細節(jié)說明了一個道理：生活的情緒里藏著文化的秘密。 </p><p class="ql-block">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從無止境。精神尋夢不覺其遠，文化追求不是苦旅。我們快樂地營造庭院，并且不斷從自以為明智的選擇中獲得文化滋養(yǎng)。</p> <p class="ql-block"><b><i>作者葛長益簡介 </i></b></p><p class="ql-block"><i>曾以新聞為業(yè)，習(xí)慣追蹤真相。如今翻故紙堆，仍熱衷于對遇到的疑點求解，在變換視角中發(fā)現(xiàn)不一樣的存在。</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