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明總是不慌不忙，在四月晨霧里輕輕走來。</p><p class="ql-block">天剛亮，窗外嘰喳鳥叫聲把我吵醒。推開窗，不遠處土坡在白霧里顯出青黛色輪廓。韋應物那首詩一下冒出來："冷食方多病，開襟一忻然。終令思故郡，煙火滿晴川。"人在故鄉(xiāng)，身體也好，可歡喜里頭摻著的那點悵然，怎么也甩不掉。</p><p class="ql-block">清明這日子有意思——既是節(jié)氣又是節(jié)日。早先它就是指導農(nóng)耕的節(jié)氣，跟寒食節(jié)、上巳節(jié)慢慢融一塊兒，才有了今天的模樣。唐玄宗那會兒把寒食上墓正式編入禮制，掃墓才成了規(guī)矩。一千多年過去，我們還在做同樣的事。</p><p class="ql-block">走出門，露水打濕褲腳。埂兩邊油菜花開瘋了，金黃一片，蜜蜂鉆進去就不肯出來。桃花李花也開了，一樹白一樹粉，在風里晃啊晃，像藏不住歡喜又不好意思說的小姑娘。正好想起程顥那首："芳原綠野恣行時，春入遙山碧四圍。興逐亂紅穿柳巷，困臨流水坐苔磯。莫辭盞酒十分醉，只恐風花一片飛。況是清明好天氣，不妨游衍莫忘歸。"</p><p class="ql-block">老輩人說清明踏青不是瞎逛，是順應時令養(yǎng)陽氣。春天萬物復蘇，人該出來走動走動，把冬天積的寒氣散掉?，F(xiàn)在年輕人也懂這個——北京有白領(lǐng)發(fā)起"清明盲行"，蒙著眼赤腳踩土地；莫干山有人搞"清明禪行"，跟著日影走路。新花樣底下，還是老理兒。</p><p class="ql-block">走著走著，到了父母墓地。墳頭野草又長得老高。我蹲下來慢慢清理，從籃子里拿出香燭紙錢，幾樣點心，還有父親愛喝的酒。點著紙錢那會兒，風一吹，灰燼打著旋兒飛起來，心頭酸了一下。高翥那詩寫得真準："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紙灰飛作白蝴蝶，淚血染成紅杜鵑。"</p><p class="ql-block">我沒哭，就是有點發(fā)愣。村里老人常說，掃墓不是走形式，是讓后輩記著自己從哪來。跪在這兒燒紙?zhí)硗?，說是悲傷，不如說是給自己找個心靈慰藉——失去和擁有，生和死，就這么連著呢。</p><p class="ql-block">有心理學家研究過，清明祭祀其實能幫人處理哀傷。曾聽人說起有個故事，一對老夫婦女兒空難去世，活得特別痛苦，覺得自己沒資格高興。醫(yī)生建議他們把清明當個情感出口，好好哭一場，跟女兒說說話。后來兩人選了塊墓地，定期去看，慢慢緩過來了——他們覺得得替女兒守著這地方，好好活著才是紀念。</p><p class="ql-block">周邊掃墓的人跟我一樣。有人捧鮮花，有人擺零食，沒人撕心裂肺哭，就是輕聲說話，嘮家常?，F(xiàn)在的祭掃，悲戚少了，溫柔的訴說多了。我們祭奠逝去的人，不是為了困住自己，是為了讓活著的更認真過下去。</p><p class="ql-block">提起清明，很多人都記得杜牧那首："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p><p class="ql-block">今天天陰，沒下雨，愁緒卻實實在在浮在心頭。杜牧厲害就厲害在，不讓人一直沉在悲傷里——一個牧童一片杏花村，一下就把人拉回人間春色。那杏花深處不光是消愁的酒館，更是有煙火氣、有生活盼頭的地方。</p><p class="ql-block">黃庭堅寫得更透："佳節(jié)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雷驚天地龍蛇蟄，雨足郊原草木柔。"一邊桃李盛開萬物復蘇，一邊荒冢寂寂歲月無聲。生前榮辱得失，到頭來都是一抔黃土一縷清風。</p><p class="ql-block">這幾年清明多了些新變化。有人開始"云祭掃"，在網(wǎng)上給親人建紀念館；有人用AI修復老照片，讓褪色的笑臉活過來；還有人在家族群里傳誦先祖留下的手札家書。云南哀牢山那頭的彝族人家，一直守著"植樹代碑"的老規(guī)矩——每棵大樹下都埋著一位先輩，春天發(fā)新芽，就像先人在說話。形式變了，心意沒變。</p><p class="ql-block">從坡上走下來，心里沉沉的，又像松了口氣。村口老槐樹下，老人們坐著閑聊，小狗和母狗追著玩，整個村莊安穩(wěn)得很。蘇軾那詞寫得好："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臺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卻咨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p><p class="ql-block">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清明給了我們一回停下來回望的機會，好好告別，好好思念。道理很簡單：回望不是沉溺，思念不是枷鎖，是帶著故人的盼頭，更用力更認真地活在當下。它是節(jié)氣是節(jié)日，更是一種溫柔的心境——在追憶里看來路，在新生里找去處。</p><p class="ql-block">小雨落下來，回到家心里格外安靜?？粗従蛹夷菐卓眯踊洌l在風中擺動，好像是要對我說是否忘記了些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