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蘇秦平</p><p class="ql-block"> 正月初八,年的余溫尚在,卻也只是浮在世間的一層虛暖,裹不住料峭的寒風(fēng),更捂不熱人心底的寒涼。街巷間尚有零星爆竹聲,混著臘肉的咸腥、糖果的甜膩,不過是俗世里短暫的歡愉,人們沉在這慵懶的熱鬧里,只顧著貪戀自身的安穩(wěn),何曾留意過角落里,那些被棄如敝履的弱小生靈。</p><p class="ql-block"> 我本也該守著這年的余燼,偷幾日清閑,偏年前一些安裝給學(xué)校的飲水設(shè)備沒有調(diào)試,要趕在孩童開學(xué)前把直飲水設(shè)備調(diào)試好,這是關(guān)乎稚子的要事,容不得半分懈怠。只得匆匆忙忙趕往通渭縣幼兒園去,盡管不想在熱鬧的節(jié)日里出門,但處于責(zé)任還是迎著寒風(fēng)前往,卻未料,這一趟行程,竟撞見了世間最刺骨的涼薄。</p><p class="ql-block"> 通渭的冬,比天水更冷幾分。幼兒園里空無一人,沒了孩童的嬉鬧,因為大門柵欄鎖的密碼我是知道的,進去后只剩死寂的樓道與空蕩的教室,連飛鳥掠過,都顯得那般突兀。我埋首設(shè)備間,查驗管道、調(diào)試水壓,從清晨忙至日暮,待諸事妥當,便匆匆趕往高鐵站,只想早些歸家,逃離這清冷之地。</p><p class="ql-block"> 高鐵站里人潮涌動,皆是返崗、求學(xué)的旅人,人人臉上寫著對家的眷戀,對前路的盤算,步履匆匆,目光只盯著車票與檢票口,滿心都是自身的歸途,旁人的苦楚,路邊的生靈,皆入不了他們的眼,更入不了他們的心。我攥著車票踏出大廳,寒風(fēng)撲面,周身一冷,更覺這世間的疏離。</p><p class="ql-block"> 我只顧著趕車,身后似有細碎的動靜,卻無心顧及,人心向來如此,自顧尚且不暇,哪有閑情理會無關(guān)緊要的存在。直至距檢票口幾步之遙,心底莫名一動,回頭望去,這一眼,便撞見了那只可憐的小獸。</p><p class="ql-block"> 是一只流浪狗,瘦骨嶙峋,毛發(fā)臟亂如枯柴,渾身上下沾滿塵污,縮在寒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像一團被人丟棄的破絮。最刺目的是它的眼,一只布滿血絲,沾著未干的血跡,另一只眼里,沒有流浪畜牲常有的兇戾,只剩無盡的祈求,巴巴望著我手里的花卷,那是對生存最卑微的渴求。</p><p class="ql-block"> 它被人遺棄在這車站廣場,無依無靠,饑寒交迫,在這偌大的世間,竟無一處容身之地。往來行人無數(shù),步履匆匆從它身邊走過,或側(cè)目鄙夷,或視而不見,仿佛這鮮活的小生命,不過是一粒塵埃,一抹穢物,連駐足一瞥都嫌多余。人心的冷漠,大抵如此,對弱小的漠視,早已刻入骨髓,成了俗世的常態(tài)。</p><p class="ql-block"> 我終究是停了腳,退至偏僻角落,拿出花卷喂它。它餓極了,狼吞虎咽,連懼怕都拋之腦后,那模樣,看得人心頭微顫。我又跑去買了牛奶,放在它面前,便匆匆趕車,未曾多做停留。旁人見了,或許要贊我一句心善,可我心知,這所謂的善良,不過是片刻的惻隱,是淺嘗輒止的偽善,是自我慰藉的幌子。</p><p class="ql-block"> 我給了它一口果腹的食物,給了它片刻的溫暖,卻轉(zhuǎn)身離去,將它重新丟回這冷漠的世間,丟給寒風(fēng)與饑餓,丟給未知的兇險。我未曾想過帶它走,未曾想過護它周全,只是做了這舉手之勞的善事,便覺心安理得,仿佛已盡了心力,這般所謂的善良,何其虛偽,何其蒼白。</p><p class="ql-block"> 此后十余日,生活歸于平淡,朝觀祈福,訪友敘舊,熱鬧紛繁間,那小狗的模樣偶爾閃過心頭,也只是轉(zhuǎn)瞬即逝,我依舊過著安穩(wěn)日子,將那寒風(fēng)里的小生命,拋在了腦后。這便是人心,所謂的牽掛,不過是閑時的念想,從未真正放在心上,所謂的善意,不過是一時的興起,從未化作長久的守護。</p><p class="ql-block"> 直至正月十七,自西安歸天水,心底莫名煩悶,行至天水站,見一只流浪狗倉皇竄過,瞬間勾起塵封的記憶,那通渭車站的小狗,那瑟瑟發(fā)抖的身影,那滿是祈求的眼眸,驟然涌上心頭。我才驚覺,那份被擱置的牽掛,從未消散,只是被我刻意掩埋,而此刻,愧疚與不安,盡數(shù)翻涌。</p><p class="ql-block"> 我鬼使神差般,買了重返通渭的車票,我想再見見它,想再給它帶些食物,仿佛這般,便能彌補此前的虧欠??晌倚牡滓睬宄@不過是自我救贖,是為了平息內(nèi)心的不安,并非真正的悲憫。我急于奔赴,不過是想給自己的偽善,找一個心安的借口。</p><p class="ql-block"> 高鐵疾馳,我滿心忐忑,待趕至此前的角落,卻只剩寒風(fēng)卷著塵土,空空如也。我遍尋不得,心慌意亂間,問了通渭火車站廣場保潔阿姨,才知它早已命喪車輪之下。阿姨的話語平淡,滿是司空見慣的漠然,仿佛一只小狗的死,不過是死了一只螻蟻,無足輕重,這世間,多的是這般漠視生命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立在原地,只覺天旋地轉(zhuǎn),心頭冰涼。它不過是一只弱小的畜牲,在這冷漠的世間茍延殘喘,渴求一口食物,一絲溫暖,卻終究沒能躲過這俗世的兇險。它死于饑餓,死于寒冷,更死于人心的冷漠,死于我這般偽善的善意。</p><p class="ql-block"> 我曾給過它片刻的溫存,卻沒能護它一世周全,我的善良,不過是鏡花水月,救得了它一時,救不了它一世,甚至連一絲長久的念想都未曾給予。這世間,像我這般的人何其多,施予點滴善意,便自詡心軟良善,轉(zhuǎn)頭便將弱小拋之腦后,任由其在苦難中掙扎,直至消亡。</p><p class="ql-block"> 人們總愛標榜自身的善良,卻不知,這份淺嘗輒止的善意,不過是偽善的遮羞布。面對弱小,視而不見是冷漠,施恩即走是偽善,真正的悲憫,從不是一時的惻隱,而是長久的守護,是對生命的敬畏,是不輕易拋棄,不隨意辜負。</p><p class="ql-block"> 寒風(fēng)吹徹,車站依舊人來人往,無人記得這只小狗的存在,無人在意它短暫又苦難的一生。它生于漠視,死于涼薄,成了這世間人性冷漠的犧牲品。而我,也終究帶著滿心的愧疚與悔恨離去,這寒站里殘留的,哪里是年的余溫,分明是生命逝去的寒涼,是人性偽善與冷漠的余燼。</p><p class="ql-block"> 我總在想,這世間的善良,究竟該是何種模樣。切莫讓點滴的偽善,蒙蔽了本心,切莫讓漠視成了習(xí)慣,讓弱小在無助中消亡。生命從無貴賤,每一絲鮮活都該被敬重,若只是片刻的惻隱,轉(zhuǎn)身的遺忘,這般所謂的善良,不要也罷。只愿這世間,少一些漠視,少一些偽善,多幾分真切的暖意,護得住每一個弱小的生靈,也守得住人心深處的良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寫于二零二六年驚蟄前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