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北路186號是一幢長期作為機關的神秘花園洋房。從我小時候起,經(jīng)過這里就沒有看見過有多少人從這里進出,只知道是個機關?!拔母铩遍_始后,紅衛(wèi)兵或者造反隊抄家打開了大門,我才知道這里過去是上海灘上最有錢的榮家公館?!拔母铩焙筮@里又成為民主黨派的辦公樓。 2014年4月,這里掛出了<b>“榮宗敬故居”</b>的牌子。以后又掛出<b>“PARADA RONG ZHAI 榮宅”</b>的牌子。<div>門口的“歷史保護建筑”銘牌上寫著:<b>“原為榮氏老宅。陳椿江設計,鋼筋混凝土結構,1918年建。折衷主義風格。形式豐富,主立面設兩層列柱敞廊,具有法國古典主義特征。平面復雜,內部地面、木作和彩色玻璃等處裝飾精美?!?lt;/b></div> 我一直想進去看看原上海灘首富的住宅是什么樣的,但因對外開放有限制,一直沒能如愿。2025年10月,PARADA榮宅與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SEA BEYONGD”教育項目合作舉辦為期十天的“看見海洋”展覽,我才得以有機會進去一探究竟。 榮宅為南北長約120米、東西寬約40米的長方形區(qū)域,占地面積約4800平方米,其中建筑面積2182平方米,花園面積2475平方米。 榮宅的大門在陜西北路186號。沿街是一排雕花石砌矮墻。榮宗敬舊居占了當年西摩路17號、19號兩個門牌號,最早于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住戶始見于記錄。從1908年前后見諸《字林西報》上的照片,顯示是滬上較早的一批西式建筑。當時西摩路17號(No.17 foreign house at Seymour Road,今陜西北路186號)的住戶是曾任太古洋行上海分行總裁,還擔任上海和明商會主席、仁濟醫(yī)院院長,出任多屆工部局董事的麥凱(E.F.Mackay)。西摩路19號的住戶為擔文法律事務所(Drummond,Philips & White-Cooper)合伙人、襄理的古柏(A.S.P.White Cooper)。 另據(jù)報道,民國七年(1918年),榮宗敬從一位德籍猶太人托格(Torgau)手中買下西摩路這棟建筑作為自己的私宅(期間麥凱和古柏如何變更為托格的資料未查及,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德國戰(zhàn)敗后,托格回國,該住宅轉讓給榮宗敬)。 進入院子,有一顆歪長的百年老樟樹。 主入口設在北樓,門廳外有兩個中式的石獅子。 沿街主樓的側立面作折線形,轉角處作弧形外突,下設次入口(現(xiàn)為“迷上PARADA”餐廳入口),兩旁由科林斯柱撐起門廊,上為半圓形小陽臺。 主入口的迎賓門廳內,還能看到原初的大衛(wèi)星圖案地磚,這是猶太人的標志性圖案。墻壁顏色保留了原先的配色,拼花的瓷磚、雕花的壁爐、護墻板、樓梯都呈現(xiàn)著那個時代的原貌。 連接北樓和主樓的是一條走廊,由于兩棟樓建造相隔十年,主樓高三層,而北樓高四層,因此走廊在連接兩翼時顯示不同的高低差。 走廊內15平方米的天窗彩繪玻璃是榮宅內最古老的裝飾。據(jù)介紹,這些玻璃和21塊面板在整修時全部被小心拆除下來進行清潔、修復、重裝,由負責修繕的意大利工匠采用上世紀四十年代教堂彩窗古董玻璃對被損壞的玻璃進行替換修復。 門廳右側是會客室。左側是設有通向主樓內部的木質樓梯,手工雕花的樓梯護欄和扶手充滿豪華大氣又不失精致美感。 一樓到二樓的樓梯,圍欄采用復雜的線條拼接,體現(xiàn)堅實和厚重感。 復雜的雕花圖案裝飾的護壁板,體現(xiàn)了那個年代的豪華和體面。 二樓到三樓的樓梯,圍欄采用豎線條的圖案,顯得簡潔靈動。 通過樓梯進入二樓,樓梯的一側是夫人的臥室與盥洗室,另一側依次為帶有玄月窗的鵝黃色日光室,帶有壁爐的淺綠色飯廳以及裝飾有雕花護墻板的紅色會議室,豐富的顏色變化增加了空間上的穿越感。通過與會議室相接的連廊,可以前往位于北樓的宴會大廳。 榮宅最有代表性的,是北樓二樓宴會廳里45平方米的彩繪玻璃天花板,由69塊色彩各異的玻璃拼接而成,凡是踏入這間大廳,無不被其精美和壯觀所震撼。這個宴會廳當年是打通三個臥室建成的,是舉辦宴會和供客人們徹夜派對的場所。而這面彩繪玻璃天花板,就是當年為社交活動營造的驚艷氛圍景觀。 這個宴會廳除了有著強烈的視覺沖擊外,還有著許多積淀著深厚底蘊的歷史故事。如1925年,榮宗敬為了讓“兵船牌”面粉赴美國費城萬國博覽會參展,在這里宴請五省聯(lián)軍總司令孫傳芳。沒想到兩年后蔣介石北伐到達上海,發(fā)動了“四一二”大屠殺,還以“勾結軍閥孫傳芳”之名,查封不愿意支付攤派軍餉的榮家在無錫家產。 民國二十年(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fā)后,中國駐國際聯(lián)盟常任代表施肇基向國聯(lián)提出申訴,并提議國聯(lián)派遣調查團來華調查。上?!耙欢耸伦儭焙?,施肇基又立即向國聯(lián)控訴。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1月21日,國聯(lián)調查團成立,由英、美、法、德、意五國組成,中日雙方都派出代表擔任顧問。調查團為首的是英國曾任印度代理總督和國聯(lián)代表的李頓爵士,史稱<b>李頓調查團</b>,中國派出的顧問是顧維鈞。2月3日,李頓調查團從歐洲出發(fā),2月29日抵達日本,3月14日抵達上海,上海代表團登船歡迎,并在新關碼頭舉行各界歡迎儀式。17日晚,<b>顧維鈞在這里設宴招待李頓調查團</b>,并邀請宋子文、孫科、郭泰祺、孔祥熙、陳友仁、吳鐵城、英國領事和各國海陸軍長官參加,共計近百人。 從李頓調查團來滬后的幾次宴請來看,在榮宅舉辦的這次級別是最高的,規(guī)模也是最大的(15日中午外交次長郭泰祺在西摩路何東住宅宴請;下午顧維鈞在靜安寺路程霖生住宅設茶會宴請;晚上上海市長吳鐵城在調查團入住的華懋飯店宴請;16日中午各大學聯(lián)合會在靜安寺路華安公司宴請;17日中午上海新聞界在靜安寺路的萬國體育會宴請)。 晚宴上作為國聯(lián)調查團中國顧問的顧維鈞發(fā)表了演說,希望調查團能夠以“公平眼光”審視事態(tài),他指出日本的侵略打斷了中國的“國家改造”,日本的侵略是對國際聯(lián)盟主導的1928年《巴黎非戰(zhàn)公約》的挑戰(zhàn),相信調查團最終能夠維護中國的領土主權完整。隨后調查團赴南京,與蔣介石、汪精衛(wèi)、宋子文等要員會談。 調查團在滬停留約半個月,后赴東北調查一個半月。半年以后,10月2日,李頓調查團發(fā)表了最終的調查報告。1933年2月24日,國聯(lián)大會對調查報告進行表決,42票贊成,僅日本一國反對。四天后日本宣布退出國聯(lián)。 二樓的會議室護墻板上增加了一個凸形結構,來搭配壁爐。護墻板上刻有花紋圖案,當年由大師級工匠用特制的鑿子和刻刀在柚木上雕就。 從北樓的二樓往上,是風格完全不同的樓梯,鐵藝圍欄和柚木扶手,透露出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流行的裝飾藝術(Art Deco)風格。雖然沒有實木雕刻圍欄和扶手的厚重感,但用黑色啞光處理的鑄鐵和簡潔機械美學的圖案,配以水磨石踏步和高檔的柚木扶手,成為當時洋房、官邸和高檔住宅普遍采用的裝飾。 主樓三層為主人以及長子榮鴻元的臥室,臥室旁的連廊通向北樓的北會客廳,會客廳還配有吸煙室和臺球室,現(xiàn)在都作為展覽室。 榮家在無錫是望族,先祖曾在明朝為官,但看透官場爾虞我詐,便立下家訓:<b>后代以耕讀為業(yè),潛德勿曜,不走仕途</b>。此后三百余年,榮家無一人參加科舉,經(jīng)商多有所成。到榮宗敬父親榮熙泰這代,太平天國戰(zhàn)亂導致榮家遇難者不計其數(shù)。適榮熙泰到上海做學徒逃過一劫,成為他這一支系唯一的男子,但榮氏就此衰落。榮熙泰先在上海一家鐵匠鋪做學徒,因聰明又勤奮,被提拔做了賬房先生。后轉至廣東,經(jīng)在張之洞幕下做掌印官的族叔介紹,認識了任廣東厘金局(稅務局)總辦的朱仲甫,被安排做了佛山三水縣厘金局的司帳。 榮熙泰生有二子,即榮宗敬和榮德生。榮宗敬14歲被父親安排到上海南市鐵錨廠做學徒,半年后因患傷寒只得回鄉(xiāng)。次年再次到上海進豫源錢莊做學徒。三年學徒期滿,到上海森泰蓉錢莊做了一名跑街。榮德生14歲被榮宗敬引薦到上海通順錢莊實習,三年實習期滿后隨父親去了廣東,在三水縣做了一名幫賬,辦理進出口業(yè)務。 甲午戰(zhàn)爭中國慘敗,大清國運式微,榮宗敬所在的森泰蓉錢莊倒閉,榮熙泰任滿后未接到續(xù)任通知,便協(xié)榮德生一起返回無錫。此時南通人張謇榮登恩科狀元,又回鄉(xiāng)創(chuàng)辦大生紗廠及各類實業(yè),一時名震天下,給了榮家父子很大觸動。于是榮家父子三人于1896年2月融資1500銀元,招股1500元,到上海開辦廣生錢莊。在上海站穩(wěn)腳跟后,廣生錢莊又在無錫開設分號。就在業(yè)務有起色時,榮熙泰因操勞過度離世。彌留之際他留下遺訓:<b>固守穩(wěn)健,謹慎行事,決不投機</b>。 當時錢莊競爭激烈,催生出一種叫做“貼票”的投機業(yè)務:以高額利息吸引儲蓄,再以更高利息放貸,如此循環(huán)往復,坐收漁利。當時上海錢莊最高存款利息為10%,貼票錢莊的利息卻高于20%,一時許多人砸鍋賣鐵,花盡畢生積蓄,只為換得一張貼票票據(jù)。但沒過多久,因高息攬儲而無法兌現(xiàn),導致錢莊“貼票”業(yè)務的泡沫被戳破,擠兌風潮蔓延擴散,最終大量錢莊破產倒閉,瘋狂的投機釀成一場社會危機。 新運的是,廣生錢莊未涉及“貼票”業(yè)務太深,成為為數(shù)不多的幸運者。日后父親的遺訓成為兄弟兩人日后經(jīng)商的一面鏡子。但貼票風波過后,錢莊生意一落千丈,其他三個合伙人見狀提出退股。榮氏兄弟東挪西借籌集資金,將三人股本金1500元如數(shù)退還,平息了這場退股風波。隨著時間的推移,工商業(yè)在蘇南一帶有較大的發(fā)展,錢莊的匯兌業(yè)務也有了較大的發(fā)展,到1901年,榮氏兄弟的盈利已經(jīng)達到5000多兩銀子。 盡管錢莊生意不錯,但榮氏兄弟清醒地認識到,辦錢莊放賬只是賺些小錢,且風險較高,只有辦實業(yè)才是新的突破口。榮德生從洛克菲勒、卡內基等實業(yè)家的創(chuàng)業(yè)經(jīng)歷中認識到:<b>“故一地必須有人提倡實業(yè),開辟風光,人人節(jié)約勤懇,以有余之資,投入生產,如此由一人為倡,而影響一省,以致全國,如今之美國即是。”</b>榮宗敬也從經(jīng)營錢莊中發(fā)現(xiàn),每年春夏之交匯款量暴增,十之八九用以采購小麥,<b>“粉廠一業(yè),關系到民生所需,倘在無錫產麥之區(qū)建設一廠,必能發(fā)達?!?lt;/b><div>但經(jīng)市場調研卻發(fā)現(xiàn)情況并不樂觀。當時國內有四家面粉廠,分別是天津貽來牟面粉廠、蕪湖益新米面機器公司、上海阜豐面粉廠和英國人在上海開辦的增裕面粉廠。榮宗敬先到上海阜豐面粉廠參觀吃了閉門羹,后托關系到增裕面粉廠,只能在樓下走動,不準邁入車間一步。他去洋行了解磨粉機行情,最好的美國機器全套需要10萬銀元,英、法、日機器便宜但多為初涉此行者采用。最后他了解到,若英國的機器配上法國的石磨,全套設備僅需2萬元左右。</div> 這時父親在廣東的老朋友朱仲甫來到上海,兄弟倆前去拜訪,得到朱的支持。1900年,他們集資到3萬元,其中朱仲甫出資一半,兄弟倆各出3千,其余靠招股募集。1902年,無錫的工廠建成投產。但該工程規(guī)模不大,只有30名工人,又受到本地豪紳的阻撓和排擠,面粉銷路也不好,年底盤點幾無盈利分紅。更艱難的是,在這困難時刻,大股東朱仲甫因重回廣東厘金局而拆股退出,另外幾個股東也打起了退堂鼓。 面對危機兄弟倆知道,邁出了第一步,就必須堅持下去。他們把自己的股本增加到2.4萬元成為最大股東,并再次擴大招股,總資本達到5萬元,工廠改名為<b>“茂新面粉廠”</b>。他們高薪聘請經(jīng)營奇才王堯臣、王禹卿兄弟,很快打開了銷路。 1904年,日俄戰(zhàn)爭在中國東北爆發(fā),市場上面粉需求量大增,又適逢蘇北小麥豐收,麥價下跌。榮氏兄弟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商機,購入先進設備擴大產量,盈利也大幅增加。戰(zhàn)亂之后,無錫正在失去面粉業(yè)基地的優(yōu)勢,而擁有資金優(yōu)勢、交通優(yōu)勢、市場優(yōu)勢、能源優(yōu)勢、設備進口的洋行優(yōu)勢等的上海成為吸引榮氏兄弟的地方。但茂新廠負責辦麥的浦文汀和負責銷售的王禹卿卻不滿足于做“高級打工仔”,有意脫離榮氏到上海創(chuàng)業(yè),但礙于財力有限。榮宗敬得知,表示愿意出資聯(lián)合。1913年,榮氏兄弟聯(lián)合浦家、王家兄弟,以4萬銀元在上海創(chuàng)辦<b>“福新面粉廠”</b>,其中榮氏兄弟出資2萬元,王家兄弟出資8千元,浦家兄弟出資1.2萬元。 經(jīng)過幾年的打拼,<b>“茂新”和“福新”成為面粉業(yè)的領軍企業(yè)。</b>到1922年榮氏集團共有面粉廠12家,分布于上海、無錫、漢口等地,“兵船”牌面粉成為國產面粉的佼佼者,榮氏兄弟也被譽為“面粉大王”。1920年榮家在上海建立中國首家經(jīng)營面粉、麩皮的期貨交易所:<b>機制面粉交易所</b>,掌握了面粉期貨價格的話語權。 在茂新面粉廠走出困境的同時,榮氏兄弟參與了榮瑞馨等7人發(fā)起設立的無錫振新紗廠。當時集資27.08萬元,榮氏兄弟認股3萬元,屬于沒有實權的小股東。但因經(jīng)營者不懂經(jīng)營,上海、無錫的兩個陣營股東意見時常相左,企業(yè)管理混亂而陷于虧損。直到1909年榮宗敬任董事長,榮德生任總經(jīng)理,對振興紗廠進行重組改造,經(jīng)營情況才很快得到改善。 但就在茂新面粉廠走出困境,振興紗廠起死回生時,一場突如其來的“橡皮風潮”席卷了上海乃至全國。當時英美等西方國家橡膠進口額大增,而臭名昭著的英商蘭格志拓殖公司以高額股息可獲巨利為名,發(fā)行股票。在蘭格志的猛烈宣傳下,上海市民開始瘋狂購買這類“橡皮股票”,匯豐銀行、花旗銀行等也趁機大肆放貸,面額100荷蘭盾的蘭格志股票從60兩銀元漲到1500多兩。到了1910年,狂漲了兩年的橡皮泡沫一下子戳破,價值千兩的股票一夜之間變成廢紙,55%的錢莊倒閉。振新紗廠大股東榮瑞馨當時向匯豐銀行大肆舉債投機橡皮股票,泡沫破裂后面臨匯豐銀行逼債,不惜將振新紗廠地契拿到匯豐銀行抵押,卻瞞著負責經(jīng)營的榮氏兄弟和其他股東,直到衙門發(fā)來傳票他們才如夢初醒。榮氏兄弟使出渾身解數(shù)湊足16萬兩白銀才將地契從匯豐銀行贖回。 在這次危機的沖擊下,振新紗廠和茂新面粉廠的業(yè)務損失慘重,好不容易建立的良好信譽付諸東流。為了擺脫危機,榮氏兄弟作出“斷臂求生”的決定,將廣生錢莊收盤歇業(yè),退出金融專注面粉和棉紗業(yè)務。 但就在振新紗廠柳暗花明,榮氏兄弟準備擴大企業(yè)規(guī)模大干一場時,卻遭到股東幾乎一致的反對,他們認為按照榮氏兄弟的計劃,將贏利滾動投入建新廠,他們將永遠分不到現(xiàn)錢。最后榮氏兄弟決然退出振興廠,重新創(chuàng)業(yè)。他們認識到企業(yè)必須有絕對的控股權才能有效地開展工作。1915年他們集資30萬元成立<b>上海申新紡織廠</b>,兄弟倆占股55%。 工廠采用新的經(jīng)營模式,盈利年年攀高;并通過新設和收購,使工廠也逐步增加,到1932年申新紡織廠增加到9家,分布于上海、無錫等地,榮家也成為中國的“棉紗大王”。1921年,榮宗敬與穆藕初等棉商聯(lián)合在上海發(fā)起成立<b>紗布交易所</b>,掌握了紗布期貨價格的話語權。 <p class="ql-block">當時民族資本在紡織系統(tǒng)形成的八大集團,其中申新集團占據(jù)全國面紗的28%,為當之無愧的龍頭企業(yè)。</p> 申新系統(tǒng)最值得書寫的是收購三新紗廠改造成<b>“申新紡織第九廠”</b>,即申新九廠。該廠前身為1878年李鴻章批準設立的中國第一家機器動力棉紡織廠:上海機器織布局。后歷經(jīng)多次改組,1894年李鴻章派盛宣懷主持重建,更名為華盛紡織總廠,1913年更名為三新紗廠。 <div>1931年,榮氏兄弟從盛宣懷后人手中購得三新紗廠,更名為申新九廠。次年將該廠從楊樹浦路遷至澳門路,新廠房磚塊均由舊廠房拆遷而來。此次搬遷獲得意想不到的發(fā)展機會。因位于公共租界,抗戰(zhàn)時期獲得“孤島繁榮”,得以日夜開工擴充產能,到1940年紗錠總數(shù)達到13.8萬枚,居全國之冠,亞洲之最。</div> 申新九廠的產品“雙馬”紗被市場公認為標準紗,“雙馬”棧單成為當時的交易籌碼。 現(xiàn)陳列在上海歷史博物館中,由購得三新紗廠的申新九廠使用的道白生和巴洛(Dobson & Barlo)清花機,是當時最先進的紡織機器。 面對旗下越來越多的企業(yè),資源的整合和合理調配擺上議事日程。1919年,榮宗敬和榮德生決定成立一個總領機構:<b>三新總公司</b>,對旗下的茂新、福新、申新系統(tǒng)實行統(tǒng)一管理,資源互通,但各自獨立核算。 1921年他們在江西路上耗資35萬銀元,建起了一座占地2.8畝的<b>“三新大廈”</b>,對茂新、福新、申新旗下系統(tǒng)的采購、供應、銷售、資金和人事進行統(tǒng)一管理,數(shù)百號人馬就像一臺精密機器的各個零部件,讓龐大的系統(tǒng)有效地運轉。 <br><div><br></div> 據(jù)說榮宗敬當年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是1053,諧音“一定我賺”。榮德生在日記中曾記載:<b>“蓋總公司之地位,猶人體之大腦,各廠則五官百骸,其關系視后齒尤為密切,是以總公司對于各廠無分軒輊,酌盈濟虛,以冀平均發(fā)達?!?lt;/b> <p class="ql-block">經(jīng)過十幾年的打造,三新財團面粉已占到全國的四分之一,棉紗占到全國的七分之二。毛澤東就曾經(jīng)說過:<b>榮家是中國民族資本家的首戶,中國在世界上真正稱得上是財團的,就只有他們一家。</b></p> <p class="ql-block">民國七年(1918年)榮宗敬買下榮宅時45歲,事業(yè)有成,子嗣滿堂,原有的房子已不敷所需。而且原建筑已達二十年,確是需要修繕擴建。因此榮宗敬買下這棟建筑后,多次在東側與西北側進行了翻新和加建,設計和施工單位均是二十世紀初上海建筑歷史上著名的集設計與施工為一體的陳椿記營造廠(為廣州中山紀念堂工程的主要承建方之一)。上海市城市建設檔案館現(xiàn)存有1918年陳椿記對榮宅擴建的圖紙。</p><p class="ql-block">(榮宗敬全家福照片。圖片下載自網(wǎng)絡)</p> 民國七年(1918年)第一次擴建,在建筑東側擴增加了底層的會議室和二樓對應位置的主人臥室,房間輪廓從近似正方形變成了向東凸出的梯形,面積擴大了幾乎一倍,二層挑出了寬大的弧形露臺;在建筑西北角加建了一個三層的體量,一層為起居室,二、三層用作臥室,房間輪廓同樣是向西凸出的梯形。 民國九年(1920年)第二次擴建,增設了六角形的輔樓,屋頂為獨特的圓形鐵皮穹頂。 民國十四年(1925年)至民國二十年(1931年)期間的第三次加建,原來輔樓被推倒,并在原位重建了北樓。另外南樓西側一層陽光房拆除,每層擴建了一個房間。南立面東端也在首層和二層擴建了一個凸出的正方形的陽光房。為了迎送賓客的方便,第一次擴建時加建的一層起居室被改為門廳。<div>(圖片下載自網(wǎng)絡)</div> (圖片下載自網(wǎng)絡) 在南部的花園中觀望,主樓是一座帶花園的三層西式花園洋房。南主入口有九級臺階,門廊上裝飾精美山花。立面設兩層列柱敞廊,柱子涵蓋了古希臘的三種柱式,即多利克風格、愛奧尼風格和科林斯風格,頗具法國古典主義特征。整棟建筑層間有腰線,窗下有渦卷花飾,顯得華貴典雅。 20世紀30年代,榮宗敬舊居基本形成了現(xiàn)有的規(guī)模。 但榮家的事業(yè)巔峰卻被日軍的炮火打碎。1937年“八一三淞滬會戰(zhàn)”打響,部分企業(yè)內遷已是大勢所趨。此時榮氏集團旗下有21家工廠,其中14家位于上海,4家位于無錫,3家分布在漢口、濟南。兄弟倆商議認為,若全部內遷風險過大,不如上海企業(yè)先按兵不動,無錫的申新三廠先行內遷探路。出乎意料的是,當裝載著申三設備的兩批船隊經(jīng)過鎮(zhèn)江時,鎮(zhèn)守海關的國民黨軍強行征收關稅,船隊直到無錫淪陷都沒有駛出鎮(zhèn)江,結果除了3千擔棉花輾轉運往上海租界外,申三資產被日軍洗劫一空。此后,在上海的榮氏企業(yè)不是受到轟炸,就是被強行占用。 此時榮德生避往漢口主持外埠事務,榮宗敬則將所剩不多的企業(yè)遷入公共租界,以求殘喘。這時一個打著救濟難民、重理舊業(yè)幌子的日軍傀儡組織“上海市民協(xié)會”找上了榮宗敬,而榮宗敬則將恢復企業(yè)的希望寄托在這個組織上。沒想到進入這個組織的21名留滬企業(yè)家紛紛作為日軍走狗,受到上海市商會、總工會等組織的譴責,并成為地下抗日志士的暗殺名單上的人,榮宗敬住宅附近常有神秘人物晃悠。1938年1月4日,65歲的榮宗敬乘船逃亡香港,原本是去避風頭,沒想到一個月后因恐嚇、勞累、憤懣、憂郁,不幸腦溢血而離世。臨終的遺言是<b>“那些廠子來之不易,千萬別落到日本人手中?!?lt;/b>他還叮囑兒子鴻元、鴻三:<b>“我死后,由德叔主持榮家產業(yè),你們都要聽他的?!?lt;/b> 3月8日,榮宗敬的靈柩由加拿大皇后號輪船運回上海,移至陜西北路榮宅。五年后的1943年9月1日,榮家后人在此舉行了家祭,第二天扶此柩還鄉(xiāng),安葬在太湖邊上的一個山坡上。 后榮宅由其家族成員留守,主體建筑基本沒有擴建,只是翻建了北側輔助用房,在北側與北樓聯(lián)通,以更好容納后勤服務人員。另外還進行了花園的整修改造,在花園的西南角疊假山一座,山上設涼亭一處,可以登高眺望墻外的景觀。但以后榮宗敬子嗣并未在此居住,榮鴻元搬至現(xiàn)美國領事館官邸,榮鴻三搬至日本領事館官邸,榮鴻慶搬至現(xiàn)威海路幼兒園。 榮宗敬去世后,在漢口的榮德生緊急寫信給上海,安排榮宗敬長子榮鴻元為三新公司經(jīng)理,次子榮鴻三為協(xié)理,自己的長子榮偉仁為經(jīng)理協(xié)助榮鴻元,次子榮爾仁為協(xié)理協(xié)助榮鴻三,自己則居幕后靜觀時局。此后幾年,尚存的榮氏企業(yè)大部分被日商控制,納入日軍戰(zhàn)時體系。幸存于租界的申二、申九、福二、福七、福八廠在榮家管理下仍保持興旺。 但以后的榮家在第二代手中分為三塊:榮德生一門,長子榮偉仁因過于勞累,英年早逝;次子榮爾仁被派往重慶,聯(lián)系國民政府恢復三新,并得到三新總經(jīng)理之位。榮宗敬一門,榮鴻元、榮鴻三兄弟繼承了父親的資本運作手段,在房地產、金融等方面玩得風生水起,獲利遠超實業(yè)。主掌內遷企業(yè)申四、福五經(jīng)營的榮德生女婿李國偉,因經(jīng)營有方,收復眾多虧損企業(yè),已成為獨立系統(tǒng)。 抗戰(zhàn)期間,申九女工組成的戰(zhàn)地服務團。從照片中女工的統(tǒng)一服飾看,當時申九的待遇還是不錯的。 當幸存的三新公司在榮爾仁的帶領下采取有效的戰(zhàn)時策略,在物資匱乏的條件下走出困境,還請貸款后,榮爾仁提出了“大申新計劃”,卻遭到榮鴻元、李國偉的反對,最后計劃流于破產。該計劃終結后,榮鴻元重新入主三新總公司,控制申一、六、七、九廠及在上海的福新系統(tǒng);榮德生則控制申二、三、五廠及在無錫的茂新系統(tǒng);李國偉通過強行注資,增大對遷往內地的申四、福五持股比例,在寶雞、重慶、成都、天水等地設立分廠,并開辦鐵廠、造紙廠、毛紡廠、陶瓷廠等。榮氏企業(yè)就此形成三大系統(tǒng)。 戰(zhàn)后經(jīng)濟秩序理應走向重整、恢復,但榮家新一代的掌門人榮鴻元卻遭受到兩次意想不到的打擊。<div>第一次是1948年2月發(fā)生的<b>“申九慘案”</b>。在國統(tǒng)區(qū)物價飛漲、民不聊生的困境下,已連續(xù)5個月沒有拿到配給米和煤球的申新九廠工人,又接到“年終獎打折并分次發(fā)放”的通知。7000多名工人不堪忍受,提出恢復配給品、按生活指數(shù)發(fā)年終獎、反對無故開除工人等七項條件,遭廠方拒絕后,于1月30日起在地下黨領導下集中在廠內罷工。</div> 2月2日,淞滬警備司令宣鐵吾、市警察局長俞叔平出動1000多名軍警包圍了申久,使用裝甲車和催淚彈驅逐鎮(zhèn)壓,致3名女工死亡,100多人受傷,200多人被捕,365人遭開除。 慘案發(fā)生后,上海工人協(xié)會發(fā)表了宣言,號召全市工人支持申久工人,最終迫使當局釋放部分工人。當時掌控三新集團的是榮鴻元,雖然現(xiàn)在的資料上沒有提及榮鴻元在當時的作為,而將責任落在宣鐵吾、俞叔平身上,但此次慘案的后果對榮鴻元的口碑應該有很大的影響。 如今,澳門路上的申新九廠舊址已改造成為上海紡織博物館,同時也是申九“二·二”斗爭所在地革命紀念地。 第二次是1948年8月,蔣經(jīng)國以“戡亂建國”為名在上海開展<b>“打虎行動”</b>,抓了震驚全國的60多只“大老虎”,其中有:杜月笙的大公子杜維屏、榮家掌門人榮鴻元、煙草公司經(jīng)理黃川聰、紙業(yè)工會理事長詹沛霖、棉布巨頭吳錫齡、孫科的白手套王春哲等。 榮鴻元之所以被逮捕,是因為公開抨擊國民黨政府強制收繳黃金外匯是“倒行逆施”、“不是經(jīng)濟戡亂而是經(jīng)濟造亂”而觸怒當局,被蔣經(jīng)國以“私套外匯、囤積居奇”為名被逮捕,關了77天。此次行動由于涉及更大的“老虎”孔令侃,宋美齡介入,蔣介石干預,蔣經(jīng)國不得不收手,最后“經(jīng)濟戡亂”不了了之。 期間榮家聘請章士釗等律師奔走辯護,交了50萬美金,判處有期徒刑6個月、緩刑兩年才算了解。此后他心灰意冷,將資金、財產轉移去了香港另設大元紗廠,最后遠走巴西,雖然成效頗盛,卻在1990年客死他鄉(xiāng)。榮鴻三、榮鴻慶等榮氏家族成員也先后離開上海,大量資金外流導致留在內地的榮氏企業(yè)元氣大傷。 與此相反,榮德生和榮毅仁父子則堅持留在國內。榮德生召集在無錫的子孫宣布:<b>“決不遷廠,決不轉移資金,決不離開無錫?!?lt;/b>當他的五女婿、申三經(jīng)理唐雄源將機器拆下準備運往臺灣時,他親自趕往碼頭攔阻,下令將準備運往臺灣、香港的物資一律運回上海。他氣憤地說:“生平未嘗為非作惡,焉用逃亡國外?” 事實證明,榮德生、榮毅仁父子的決定無疑是對的。1955年,毛澤東主席兩次接見榮毅仁等工商界人士。1956年毛澤東主席視察申新九廠。在中蘇友好大廈召開的公私合營大會上,榮毅仁說:“定息多少,是合營后大家最關心的事。大多數(shù)工商業(yè)者是坐三望四,嘴上說只要三厘,心里想四厘。毛主席黨中央看透了大家的心思,宣布定息一律五厘,七年不變,還可拖個尾巴,大家十分開心?!? 1957年,榮毅仁當選為上海副市長,主管紡織工業(yè)。1959年,榮毅仁又被任命為紡織工業(yè)部副部長(部長為蔣光鼐),主管紡織品出口,并擔任全國工商聯(lián)副主席。1979年,榮毅仁籌建成立中國信托投資公司,為直屬國務院的國有企業(yè),并擔任董事長、總經(jīng)理。1993年,榮毅仁當選為國家副主席。在榮毅仁的影響下,原出走國外及香港的榮氏家族成員紛紛回國投資或捐資,資助國家的發(fā)展。 1949年上海解放后,榮宅由多家機構使用過:1949~1956年,《展望》雜志社在北面底層的一間房間作為辦公室使用。1958年1月,中國科學院上海經(jīng)濟研究所遷至該建筑。1960年5月,中國科學院上海經(jīng)濟研究所遷離,至1963年1月又遷回。1978年5月~1979年4月,上海市社會科學界聯(lián)合會在此辦公。1979~1996年,六大民主黨派在此辦公,二樓大舞廳稱為“禮堂”,六黨共用,后期民盟和臺盟搬至他處。1995年年底,陜西北路128號民主黨派大廈建成后,各民主黨派搬入新的大廈辦公,該建筑為棠柏飯店使用。 2002年,該建筑由默克多新聞集團租借,作為旗下各子公司在上海的駐地,租期10年。2011年租期將滿,靜安區(qū)引進國際品牌Parada集團,與榮宅產權持有人久事集團達成長期租賃協(xié)議,并由Parada開始了為期6年的精心修繕。 Parada邀請意大利建筑師Roberto Baciocchi主持整個修復工程,上海章明建筑設計事務所負責深化設計,香港建筑管理公司負責工程管理,上海建筑裝飾(集團)有限公司負責總體施工以及每年的定期維護。2017年,Parda榮宅修繕工程完工,用作Prada的藝術中心和辦公場所。作為Parada基金會全球5大會址之一,這里每年舉辦各類跨學科展覽和活動。 2025年3月,Parada上海首家餐廳——迷上PARADA榮宅餐飲空間開張營業(yè),主打高端意大利菜(以價高量少著稱:帕爾馬芝士燴飯328元一人份,提拉米蘇188元一塊,拿鐵咖啡75元一杯)。 2003年11月26日,為榮宗敬誕辰130周年紀念日,在榮宗敬舊居舉行了“榮宗敬故居”揭牌儀式,榮宗敬的三兒子榮鴻慶等親臨現(xiàn)場。 2005年,榮宗敬舊居被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布為優(yōu)秀歷史建筑。2014年4月4日,榮宗敬舊居被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布為上海市市級文物保護單位。這座生來就有著傳奇色彩,自帶豪門濾鏡的頂級花園洋房,歷經(jīng)百年,時光沒有磨掉其光彩,反而在匠心修繕后愈發(fā)驚艷。而榮家經(jīng)歷百年的盛衰磨難,如今在中國的根系未斷,卻在世界各地枝繁葉茂。 (本筆記照片除注明外,均由我本人所拍;文字根據(jù)榮宅介紹資料及有關書籍,以及上海歷史博物館、上海紡織博物館展出資料,參考網(wǎng)上相關文章,結合自己的心得編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