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水利局長老羅,話多。聽說,自幼就開口早,不到10個月,就咿咿呀呀自說自話,能把墻上的年畫念叨到卷邊;讀書時是校園名嘴,能把黑板報講成連載評書;到了工作單位,更是練就一副鐵嘴,據(jù)說他能把死人說活,再把活人說暈。臨到退二線的年齡,他的話非但沒少,反而像汛期的水庫,水位線蹭蹭往上漲,眼看著就要漫堤。</p><p class="ql-block"> 在單位,走廊成了雷區(qū)。隨便哪個下屬碰見他,都能被聊到懷疑人生。有一次,財務科的小王去廁所的路上被他截住,從“今天天氣不錯”聊到“水利經(jīng)費的撥付流程”,小王憋得滿臉通紅,又不敢打斷,最后原地跺了半小時腳。從此,同事們練就了反追蹤本領(lǐng)——遠遠看見局長晃悠過來,立刻閃進展板后面,或者假裝系鞋帶,等那輛“語言的坦克”轟隆隆開過去,才敢直起腰狂奔。</p><p class="ql-block"> 更別說開會了。單位私底下流傳著一句順口溜:“羅局長開會,早上開會帶干糧,下午開會帶手電,晚上開會帶棉被?!焙笄诳茷榇诉€專門添置了一批毛毯,美其名曰“會議室保暖物資”,其實大家都懂——那是給半夜散會的人準備的。</p> <p class="ql-block"> 這不,下午臨近下班,會議室里烏壓壓坐了一片,個個蔫頭耷腦,像霜打的茄子。羅局長正對著麥克風作會議總結(jié),那聲音像壞了的水龍頭,擰不緊,關(guān)不上,嘀嘀嗒嗒,流成一條永不枯竭的語言長河。</p><p class="ql-block"> “同志們,我們今天的會議開得很好,很成功!”他雙手按在桌上,目光如炬,“大家暢所欲言,提出了很多寶貴意見。當然,這些意見還要進一步梳理。怎么梳理呢?我覺得要從三個方面入手。第一個方面,就是要提高認識……”。</p><p class="ql-block"> 辦公室主任小李坐在角落里,筆記本攤開著,筆尖卻懸在半空。他悄悄把手機藏在筆記本下面,拇指飛快地給老婆發(fā)信息:今晚的飯局又去不成了,領(lǐng)導的嘴,上了發(fā)條。</p><p class="ql-block"> 老婆秒回:發(fā)條精。小李差點笑出聲,趕緊咳嗽兩聲掩飾,抬頭裝作認真記錄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第二個方面,就是要落實責任?!绷_局長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責任怎么落實?這又涉及到一個機制的問題。說到機制,我不禁想起我年輕的時候,在基層水管站工作那會兒……”。</p><p class="ql-block"> 宣傳科的小張徹底放棄抵抗,開始用筆在紙上畫小人。她畫了一個圓滾滾的大腦袋,腦袋上長著一張大嘴,嘴張得比腦袋還大,嘴里吐出密密麻麻的省略號,一直延伸到紙邊。旁邊標注:局長牌永動機。</p> <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條件艱苦啊,但大家干勁足!為什么干勁足?因為思想工作抓得緊!說起思想工作,我又想起去年我們?nèi)ゼt旗渠參觀學習,那真是……”。</p><p class="ql-block"> 窗外夕陽西下,橘紅色的光漸漸變成鉛灰。會議室里的空氣越來越黏稠,有人開始偷偷看表,指針像被502粘住了,走得比烏龜還慢。借著上廁所的名義,先后已經(jīng)溜出去三、四撥人,回來時表情都帶著點羨慕——廁所至少能透氣。</p><p class="ql-block"> 羅局長渾然不覺,目光炯炯,口若懸河,從紅旗渠的精神說到當前的抗旱形勢,從抗旱形勢又說到隔壁縣的一個典型經(jīng)驗。他說到激動處,雙手比劃,茶杯差點打翻,幸好被旁邊的副局長眼疾手快扶住。</p><p class="ql-block"> “所以啊,這個‘引涓滴、潤萬家’的工程,我們一定要把它做成精品工程、民心工程、廉潔工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說到廉潔,我昨天看了一個警示教育片,那個案例非常典型……”。</p><p class="ql-block"> 分管工程的副局長老陳把茶杯蓋子蓋了又揭,揭了又蓋,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像某種暗號。他憋了一肚子話想說——今天本來要討論工程進度,結(jié)果一下午就聽局長從遠古講到現(xiàn)代,從紅旗渠講到隔壁縣的養(yǎng)魚塘。</p><p class="ql-block"> 小李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老婆回的:發(fā)條精什么時候能下課?</p><p class="ql-block"> 他苦笑,回:發(fā)條精的課,永遠不下課。</p> <p class="ql-block"> 終于,羅局長講得差不多了,扭頭看了看窗外,一片漆黑,像被墨汁潑過。他恍然大悟般說道:“哎呀,都這個點了?同志們餓了吧?”。</p><p class="ql-block">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為之一振,像久旱逢甘霖,像沙漠見綠洲。有人已經(jīng)開始收拾筆,有人屁股悄悄離開椅子。</p><p class="ql-block"> “那我最后再簡要地強調(diào)三點?!绷_局長舉起三根手指。</p><p class="ql-block"> 眾人的屁股又重重坐了回去,像被一巴掌拍下去的皮球。</p><p class="ql-block"> “第一點,思想要重視;第二點,行動要迅速;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抓好落實!”他加重語氣,“怎么抓好落實?這個,我再說五個方面要注意的事項……”。</p><p class="ql-block"> 有人開始掐自己的人中。小張在局長那張大嘴旁邊又添了幾行省略號,密密麻麻,像螞蟻搬家。</p><p class="ql-block"> 又過了三十五分鐘。羅局長終于意猶未盡地合上筆記本,清了清嗓子,吐出那兩個字:“散會!”。</p><p class="ql-block"> 這兩個字像發(fā)令槍,會議室里瞬間人仰馬翻,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各種迫不及待的聲響,文件亂飛,茶杯亂晃,有人差點把同事的腳踩成地毯。</p><p class="ql-block"> 然而,羅局長還沒停。他一邊往外走,一邊拍著身邊人的胳膊,語氣依然熱情洋溢:“小李啊,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我剛才說的那幾點,你回頭再琢磨琢磨,發(fā)個信息。我的想法是這樣的……”。</p><p class="ql-block"> 小李的腳步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標準得像尺子量過,心里卻在飛快地盤算:老婆,今晚可能真回不去了。幸好辦公室還有鋪蓋備著!</p><p class="ql-block"> 他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燈還亮著,空蕩蕩的椅子像一排排聽眾,似乎還在等著局長回來繼續(xù)講。他打了個寒戰(zhàn),趕緊跟上那輛還沒熄火的“語言坦克”。</p><p class="ql-block"> 走到樓梯拐角,隱隱約約聽見局長還在說:“……說到發(fā)信息啊,我就想起當年我們發(fā)文件,那是用手寫啊,那時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