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舅爹家的灶臺(tái)還冒著熱氣，油鍋里“滋啦”一聲，一盤炸蝦剛出鍋——金黃酥脆，蝦身挺括，蔥花像剛從院里掐下來的，青翠浮在油光上。西蘭花和紫洋蔥圍在盤邊，不爭不搶，卻把這盤年例頭道菜襯得活色生香。我夾起一只，殼一碰就脆，里頭蝦肉彈牙，鮮得人忍不住瞇起眼：正月十七，今天的第一場年例，就該是這個(gè)味兒。</p> <p class="ql-block">雞翅堆在青花碟里，油亮焦香，表皮裂開細(xì)紋，像笑出的褶子。舅爹剛放下筷子，我伸手去夾，他笑著攔：“慢點(diǎn)，還有三盤呢！”話音未落，紙巾盒邊沿沾了點(diǎn)油星，桌角茶杯里浮著兩片新泡的菊花，熱氣裊裊，把滿屋的煙火氣都托得溫軟起來。</p> <p class="ql-block">鮑魚臥在盤中，醬汁勻勻裹著，深棕泛亮，像舅爹藏了十年的陳醬油剛淋上去。西蘭花青得發(fā)脆，紅豆紅得透亮，連那朵紫花都不是擺設(shè)——是舅媽今早從后院掐的，說“年例要見活色”。我低頭看自己碗里還剩半塊鮑魚，醬汁正慢慢滲進(jìn)米飯縫里，香得人舍不得動(dòng)筷。</p> <p class="ql-block">白斬雞切得厚薄勻稱，皮黃肉嫩，油光是自然沁出來的，不是刷的。香菜碎撒得隨意，卻剛好落在雞皮褶皺里；底下那盤蝦仁紅得發(fā)亮，像舅爹酒柜里那瓶沒開封的楊梅酒。我夾起一塊雞，蘸了點(diǎn)姜蔥醬，忽然想起小時(shí)候他總把雞腿留給我，說：“崽，年例第一口，得吃最實(shí)在的。”</p> <p class="ql-block">紅桌布鋪得平整，像鋪開一張喜帖。左邊炒粉絲細(xì)滑透亮，胡蘿卜絲橙得晃眼，蔥段綠得冒水；右邊炸雞翅堆成小山，金黃得讓人想伸手去捏。小瓷杯排成一列，里頭茶水微漾，映著窗外剛升起來的太陽。舅爹坐在主位，袖口沾了點(diǎn)面粉，正笑著看我們搶最后一筷子粉絲——這哪是吃飯，分明是把年味一筷一筷夾進(jìn)胃里。</p> <p class="ql-block">豬蹄燉得軟糯，筷子一碰就顫，油亮亮地泛著琥珀光。生菜葉墊在底下，清清爽爽，像給這道濃香打了個(gè)透氣的口子。我夾起一塊，肉皮吸著醬汁，膠質(zhì)黏在筷尖拉出細(xì)絲，舅爹在旁笑：“慢點(diǎn)吃，這蹄膀，我昨兒半夜就下鍋了。”話沒說完，滿桌人已笑作一團(tuán)，連灶臺(tái)邊那只老貓都豎起了耳朵。</p> <p class="ql-block">飯后端上來的糕點(diǎn)，金黃圓潤，堆在金色托盤里，像把正月里的太陽切了幾塊下來。表皮微彈，咬一口松軟帶甜，是舅媽的手藝——她說年例收尾，得“金玉滿堂”，得“步步高升”。我捧著小碟，看糕點(diǎn)在暖光里泛著柔光，忽然覺得，年味不是貼在門上的春聯(lián)，是舅爹鍋里的油香，是舅媽手心的溫度，是這一桌沒說完的笑，和永遠(yuǎn)熱著的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七，今天的第一場年例，在舅爹的家，吃的是菜，咽下的是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