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烹調(diào)原是生活的享受，而我卻在歲月深處才悄然悟透。</p>
<p class="ql-block">上學時父母忙碌，我們兄妹早早系上圍裙，在煙火氣里長出第一雙能掌勺的手。十八歲參軍離家，再歸故里，弟弟妹妹們早已在灶臺邊站成風景：焦溜肉段外酥里嫩，火候如呼吸般精準；拔絲地瓜金線綿長，甜而不膩，次次圓滿；獅子頭豐腴圓潤，紅燒肉酥而不爛，炸扦子脆得響亮，酸菜絲細如春發(fā)，地三鮮油亮生香，紅燒鯉魚上桌未久，只剩魚頭魚骨——那不是菜，是灶火映照下無聲的牽掛。黃瓜絲、白菜絲、粉絲清冽爽口，覆以薄如蟬翼的蛋絲，一口下去，清甜、柔韌、微韌在舌尖輕輕交響。原來人間煙火，并非灶膛躍動的焰，而是熱鍋冷油里翻騰的惦念，是碗沿未拭的一滴湯，是專等你歸才掀蓋的那一鍋咕嘟聲——它不聲張，卻把最深的暖，熬進最尋常的晨昏。</p> <p class="ql-block">入伍后多年，我棲身于集體食堂，飯來張口，鍋鏟生疏。直至成家立業(yè)，尤其女兒降生，灶臺才真正成為我安放身心的方寸山。搟餃子皮快如飛雪，捏褶穩(wěn)若繡花；烙餅時油溫一試便知，火候一掂即準；蒸饅頭包子，醒發(fā)蓬松暄軟，麥香在唇齒間緩緩回甘；南瓜玉米面饃粗糧細作，金黃微甜，孩子搶著捧在手心。煙火氣，就這樣在柴米油鹽的日常里悄然扎根，由生澀到熟稔，由應付到傾心——原來最踏實的成長，不在遠方，而在灶火明滅之間，在鍋碗輕碰的微響之中。</p> <p class="ql-block">煎炒烹炸，我已不怵；葷素搭配，信手拈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家中來客，灶前不過半刻鐘，一桌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宴便已落座：沒有山珍海味，卻有推杯換盞的熱絡(luò)；沒有繁復雕琢，卻有滾燙撲面的心意。我漸漸把人間煙火，釀成生活的調(diào)味品——它不單佐餐，更養(yǎng)心；不單果腹，更安神。雞蛋餅在鐵鍋里滋滋作響，蔥花一撒，香氣撞開冷空氣；燉雞與蘑菇在琥珀濃湯里相融相守；蒸斑魚臥于盤中，姜絲蔥段如初春新芽，魚肉雪白細嫩，一筷入口，鮮得人瞇起眼；鹵肉紅亮油潤，切片時顫巍巍泛著光；大蝦鮮紅飽滿，炸物酥得掉渣……這些不是宴席，是日子的回甘，是寒夜中最踏實的暖意。窗外雪落無聲，窗內(nèi)灶火不熄——煙火氣，就藏在這藍白相間的冷與熱之間：它不喧嘩，卻從不缺席；不張揚，卻日日落進碗里、心里。</p> <p class="ql-block">餃子，是煙火氣里最溫柔的儀式。水沸了，餃子浮沉起伏，如一葉葉載著心意的小舟；蒸鍋掀蓋，白霧騰起，裹著麥香與肉香撲上臉頰；出鍋后，紅如燈籠，白似新月，彩如朝霞，整整齊齊臥在青花盤里，飽滿、溫潤、帶著家的形狀。小時候是母親的手包住我的手，后來是我包給女兒，再后來，是外孫女踮腳扒著案板，眼巴巴等我捏出最后一個褶。一盤餃子，盛得下三代人的晨昏，也盛得下所有未曾出口的惦念——它不說話，卻把最長的歲月，包進最薄的面皮里。</p> <p class="ql-block">秋末霜降，大白菜晾曬幾日，便一層菜、一層鹽，層層疊疊碼進大缸，青石壓頂，靜待時光發(fā)酵出酸香；端午未至，糯米、飯豆、粽葉、大棗、葡萄干、五花肉、醬油早已齊備。初學包粽時手笨漏米，如今粽葉翻飛，米粒緊實，五花肉肥而不膩，咸甜交融。年年端午，肉粽出鍋，整棟樓都浮著粽葉清香，親朋嘗過總笑嘆：“比嘉興的還地道?！薄瓉磬l(xiāng)愁，是可以包進粽葉、蒸進熱氣、再分給鄰里的；它不沉重，卻年年如期，在舌尖輕輕落筆。</p> <p class="ql-block">有了外孫女后，食品安全成了心頭大事。為讓她遠離添加劑與重油重糖，我翻出塵封的面包機，換上新烤箱，從蛋撻皮練起，再到桃酥的酥、蛋糕的綿，一點一點，把烘焙變成新的灶臺。新冠封控那年，她日日居家上網(wǎng)課，我變著花樣做飯，直到某天，她仰起小臉說：“姥姥，我想吃披薩?！辟I不到現(xiàn)成的，我翻小紅書，和面、搟餅、鋪料、進烤箱……出爐一刻，奶酪拉絲，餅邊微焦，她跳著拍手：“外婆做的，比外賣還香！”那一刻我才懂：所謂沉醉欲罷不能，不是因手藝多高超，而是當煙火氣成了愛的語言，每一次升騰，都是心在應答。</p> <p class="ql-block">披薩從案板到烤箱，從生面到出爐，像一場微小而鄭重的奔赴：番茄醬是底色，奶酪是云朵，蔬菜是綠意，肉粒是人間煙火最踏實的落點。當它在烤箱里漸漸染上金邊，香氣漫過門縫，那一刻，廚房就是我的山河，灶火就是我的星辰——原來最遼闊的疆域，不過一方灶臺；最熾烈的光芒，不過一簇爐火。</p> <p class="ql-block">蛋糕靜靜放在冬日窗臺——淡黃的、綴著果干的、切開后組織如云朵般細膩的、金黃溫暖的……它們不說話，卻把耐心、等待、溫度與甜意，都揉進了每一寸蓬松里。光斜斜照來，糖霜微閃，像把整個冬天的靜好，悄悄焙進了面團深處。</p> <p class="ql-block">人間煙火的氣息，讓我沉醉欲罷不能——它不在遠方，就在我掌心的溫度里，在鍋碗瓢盆的輕響中，在孩子咬下第一口時彎起的眼睛里。它不宏大，卻足以安頓凡心；不永恒，卻日日新生。當炊煙升起，當湯羹微沸，當面香漫溢，當笑語繞梁——那便是人間最深的醉意，最真的歸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