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睡夢中醒來,房間一片明亮,抬眼望向窗,鵝黃色窗簾在柔光下,顯得輕薄而通透,我從半攏簾縫外望,空中如白晝般,不禁伸了伸腰:“真好,一覺睡到大天亮?!毙闹邪迪?。掀被正欲起床,忽見飄窗臺上落滿窗欞的影子,難道是月光?只見一輪橙黃色圓月高懸空中,清輝從天幕傾瀉而下。</p><p class="ql-block"> 半倚床欄望著明月,任銀輝漫過眉眼,思緒便在這月色里徜徉。多年前的一個夜晚,月色也是這般澄澈。</p>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在鄉(xiāng)完小讀初中,臨近畢業(yè),學校要求上早自習。從家到學校約四里路程,天剛蒙蒙亮,我就得從家出發(fā)。教室里沒有電燈,全靠同桌輪流帶煤油燈,大家就著昏黃的燈光學習。這樣的清晨日復一日,直到有一天,我被月光騙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我朦朧醒來,屋內(nèi)亮如白晝。糟糕,睡過頭了!我一骨碌從床上爬起,抓過書包,飛快地跑過秧苗青青的田野、穿過麥地及一段叫“墳彎里”的路,又跨過叫“沙彎子”的河,奔跑時,面頰掠過清冷的風,風里滿是露水和花草的氣息。</p> <p class="ql-block"> 臨近學校操場,天空陡然暗了下來,周圍一片漆黑,我心里一驚,黎明前的黑暗?這才猛然醒悟,先前只是滿地月色。驚覺自己在深夜里,憑著怕遲到的慌,飛奔了四里夜路。心“咚咚咚”狂跳,腿有些發(fā)顫,大人們講的鬼故事在腦海里翻涌,仿佛身后全是鬼怪。必須趕緊走進教室,把那些恐懼關(guān)在門外。憋著一股勁沖到教室門口,門已大開,昏黃的煤油燈下,已有幾個男生的身影,他們輕聲低語。那一刻,我心頭一松,幾乎要癱軟下去。在那男女生互不說話的年代,我默默挪到座位,趴在課桌上,那一路強撐的勁兒倏地散了,所有被忽略的恐懼一股腦涌上來——剛才跑過的墳彎里,星羅棋布的墳堆,流傳著關(guān)于無數(shù)游魂的傳說。還有那叫沙彎子的河,淹死過殉情的女子、失足的孩童,據(jù)說,他們會在夜間出來拉“替身”。平常與同學們結(jié)伴經(jīng)過,我要擠在人群中間,大家故意大聲說話互相壯膽??删驮趧偛?,我滿心只想著別遲到,竟孤身一人,在深夜里跑過了這些恐怖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 也就在緊張得發(fā)冷,一動不敢動的害怕里,突然想起,上學期參加縣里數(shù)學競賽,每天放學后,數(shù)學老師都留我們強化訓練。傍晚時分,媽媽總到沙彎子接我。一次,也是滿天月色,麥地里突然窸窸窣窣作響,我緊張地瞟了一眼,麥苗猛烈搖晃,我拽緊母親的手:“媽,快跑?!彼o了緊我的手,淡淡地說:“別慌,那是一只野貓,或是一條狗。”她怎么一點不怕?我抬頭望著母親的臉,恬淡而從容。我本想問墳地里的傳說,張了張嘴,終因?qū)δ切﹤髡f的忌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此刻,那些聽來的傳說仿佛都活了,可想起母親哪句淡淡的別慌,心里的寒意,竟悄悄退了幾分。</p> <p class="ql-block"> 有了那夜狂奔的經(jīng)歷及母親那份“別慌”的淡然,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滲進我對那片田野的認知里。后來,我再獨自走沙彎子、墳彎里,心里還是會發(fā)緊,但沒有那般毛骨悚然。</p><p class="ql-block"> 把月色當作天光,已四十多年未出現(xiàn)過,直到今晚,我又一次被月光騙。立即披衣站在窗前,遙望此刻我居住的葡萄村,月光下葡萄園頂上鋪展的白色膜布,似白茫茫的海洋,微風中,膜布輕輕顫動,像海面泛起微微波浪。</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返身回望,滿床流淌的月光像我小時候蓋過的、洗得發(fā)軟的舊床單。我輕臥進去,周身都被這柔軟裹著,窗下似有月光在樹葉間低語,不覺間便又入了夢。</p><p class="ql-block"> 再醒來時,太陽在東方升起,金輝漫進窗來。抬眼望向天空,昨夜那輪圓月還靜靜懸在天際,只是光被晨光漫染得淡了,但它依舊安然地掛著。這日月同輝的靜謐晨光,溫柔地包裹著葡萄村,也仿佛將昨夜的遙想、童年的恐慌、后來的了然都融成了一片澄澈的寧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