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天了，胡老師顧不上給我們上課，捂著個肚子只顧往廁所跑，隔一會兒去一趟，隔一會兒去一趟，我們二十多個學(xué)生也不知道該干啥，在教室已經(jīng)玩了三天了?！边@是五十多年前徐家溝小學(xué)的學(xué)生給家長說的一段話。也是我早年在鄉(xiāng)村學(xué)校任教時，聽當(dāng)?shù)卮迕裰v述的一段往事。</p><p class="ql-block">胡老師不姓胡，姓王，只因兩頰長滿絡(luò)腮胡，學(xué)生和村民便在背后用這樣一個形象的稱呼叫他。當(dāng)面為了表示尊重，大家都叫他王老師。他是徐家溝小學(xué)唯一的專任教師，四十多歲，中等身材，身體微胖，說話帶點外地口音。他的家在離徐家溝村五十多里地的李村公社趙村。學(xué)校二十多名學(xué)生，五個年級只有他一個代課教師，教學(xué)上采用復(fù)式教學(xué)，一天工作下來著實辛苦。</p><p class="ql-block">學(xué)校設(shè)在一座廟堂內(nèi)，離最近的人家也有六七十米。廟堂坐北朝南，有舞臺、正殿、左右兩邊還有配房。教室就安排在一側(cè)的配房內(nèi)，緊靠教室的一間房是王老師辦公的地方，也是他的臥室。白天，讀書聲、孩童們的嬉笑聲在校內(nèi)回蕩，偶爾還有村民進(jìn)去走走，學(xué)校充滿生機(jī)。到了夜里，王老師就在煤油燈陪伴下坐在桌旁備課、批改作業(yè)，常常熬到深夜。孤燈夜守，進(jìn)進(jìn)出出就他一個人。對學(xué)生來說，他是傳道、授業(yè)、解惑的教師；對村里人來說，他還肩負(fù)著一份職責(zé)——為村里看護(hù)這座有著兩三百年歷史的廟堂。那時學(xué)校實行六天工作制，回一趟家全靠兩條腿丈量，一天時間根本趕不回來，所以王老師很少回家。生活的寂寞讓他的心理承受了很大壓力。到村民家坐坐吧，又怕招惹閑言碎語。為了排解心中的孤寂，他常到公路上走走，以此沖淡寂寞。</p> <p class="ql-block">秋收過后，糧油作物都已顆粒歸倉，村里的油坊也重新開張。油坊的幾個農(nóng)民把村里打下的和從外村收來的小麻籽集中起來，開始用傳統(tǒng)土法壓油。油坊坐落在離村莊兩里多地的一處四合院內(nèi)，歷史上就是個壓油的小作坊，地處交通要道，白天過往人多，便于麻油交易。</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初冬的傍晚，天氣不算冷，明晃晃的月亮掛在天空，把山川田野的輪廓照得清晰可見。王老師又到公路上散步。路上既無車輛來往，也不見行人走動，只有山風(fēng)偶爾吹過，拂動山坡上各種樹木的枝條，發(fā)出呼呼的響聲。王老師不緊不慢地走著，十幾分鐘便來到油坊附近。因工作需要，壓油的幾個農(nóng)民夜里就住在油坊，還得加班，為的是能多掙點工分，還能多少落點油吃——在那個大集體年代，這算是不錯的營生。王老師走進(jìn)油坊，想陪他們聊上一陣，緩解心中因寂寞帶來的壓抑。</p><p class="ql-block">壓油的師傅們見老師來了，很熱情地打招呼，又是倒水，又是讓座。那個年代，老師在農(nóng)村很受人尊重，在很多人心目中，老師上知天文、下曉地理，能寫會算，是他們敬仰的知識分子。王老師第一次來，負(fù)責(zé)油坊事宜的徐師傅心想應(yīng)該招待一下?？赡檬裁凑写?？油坊里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有不少小麻籽油，總不能給人端上半碗油喝吧！那得配上點糧食。糧食就是他們平時吃的玉米糝，還有少量小米。于是徐師傅決定做一鍋小米燜飯，多放些麻油，保證讓王老師滿意。</p><p class="ql-block">徐師傅動手做起飯來，一邊和王老師聊著。他坐鍋、添水，待水燒開后放入青嫩的干豆角、一大把黃豆、一大碗小米。約莫過了半個多小時，一鍋小米燜飯燜成了。最后徐師傅用一只大鐵勺燒了半斤多小麻籽油，慢慢倒入燜飯里，又煨了一會兒，一鍋油香四溢的小米燜飯做成了，一下子把王老師的食欲調(diào)動起來。</p><p class="ql-block">王老師是客人，是今晚的主角，得先讓他吃，剩下的幾個伙計少吃點。王老師端起碗大口吃起來，感覺味道太美了，小米燜飯?zhí)砹四敲炊嗟穆橛停拖裉砹藵櫥瑒?，王老師吃起來特別利索，幾分鐘就把一碗小火燜飯吃完了。長這么大從來沒吃過這么香的小米燜飯！吃完一碗，王老師還想吃，徐師傅就又盛了一碗給王老師，很快又吃完了。這時的王老師十分滿足。也非常感激徐師傅他們的熱情招待。稍坐一會兒后，王老師要回去了，徐師傅幾人送他到門外。王老師乘著月色，沿著寬闊的公路返回學(xué)校。</p><p class="ql-block">回到學(xué)校的王老師，幾天來一直惦記著這頓小米燜飯的美味，還想再吃一頓。他領(lǐng)的口糧里雖然也有小米，但一個月只能領(lǐng)到半斤油，炒菜都不夠用，一頓飯吃半斤油——就是二兩也舍不得。所以，想吃小米燜飯的王老師又打起了油坊的主意。五六天后的一天夜里，王老師再次來到油坊，徐師傅他們又燜了一鍋和上次一樣的小米飯招待他。吃過兩頓油浸小米燜飯后，王老師似乎上癮了。沒過一個星期，他又一次來到油坊。</p><p class="ql-block">徐師傅心想：好意招待你一下，你還吃上癮了，照這樣下去咱們可招待不起。在計劃經(jīng)濟(jì)的那個年代，所有人的口糧都是定量的。農(nóng)民從生產(chǎn)隊分得口糧，平時精打細(xì)算，唯恐一年吃不到頭，更沒有多余的糧食給別人吃。雖然油坊是壓油的，但也經(jīng)不住王老師這樣三天兩頭來吃。可王老師既然來了，也不能攆人家走。怎樣才能阻止這個吃小米燜飯上了癮的王老師呢？思索一番后，他想出了一個辦法：再給王老師做一頓小米燜飯，保證他以后再也不會來了。</p><p class="ql-block">徐師傅又開始給王老師做飯，和顏悅色地和王老師聊天，表面上看氣氛相當(dāng)融洽，但在徐師傅內(nèi)心，已經(jīng)對這位王老師產(chǎn)生了厭惡。他要用今天晚上做的小米燜飯，好好教訓(xùn)一下這位不值得尊敬的人。徐師傅在油坊干久了，非常熟悉小麻籽油的性能。他改變了以往做小米燜飯的過程：把小米、曬干的嫩豆角小段先后倒入鍋里，少添了點冷水，又從油缸中取了一碗生油——差不多有半斤——也倒入鍋里，就這樣開始燜飯。冷水、生油燜出來的燜飯，肯定會讓食者的肚子鬧騰起來，讓他大瀉不止。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鍋從火上端下來，燜飯做成了。稍停片刻，徐師傅像往常一樣恭恭敬敬地把小米燜飯端到王老師手里。王老師接住飯，也不客氣，又大口吃起來，吃得還挺滿意。不過王老師似乎感到這次的小米燜飯口感和前兩次有點不一樣：米稍顯硬，油也不像前兩次的味道。反正也不難吃，他又吃了兩大碗。</p><p class="ql-block">吃過后稍坐一會兒，王老師和徐師傅他們告別。徐師傅送他到門外，說：“王老師有空常來坐。”這只是句客套話。徐師傅心里偷笑著：這次你回去后有你好受的。王老師和徐師傅告別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地——徐家溝小學(xué)，很快就睡下了。</p><p class="ql-block">到了半夜，睡夢中的王老師肚子開始鬧騰起來。先是肚子有點疼，隨后感覺腸胃開始了劇烈蠕動。本想安安穩(wěn)穩(wěn)睡覺的王老師被肚子折騰得睡不著了。想睡吧，又覺得得上廁所。猶豫了一會兒，想能不能熬到天明，結(jié)果肚子疼得一陣比一陣猛烈，再也不能等了，得趕緊上廁所，要不然就來不及了。</p><p class="ql-block">到了廁所，王老師痛痛快快方便了一次，白天吃進(jìn)去的食物幾乎都排盡了。他感覺輕松多了，回去睡了?？墒莿偺上虏欢鄷r，肚子就又一次運動起來，似乎比前一次還難受。他已身不由己，再次穿衣下床往廁所跑去，肚子感覺就像得了痢疾那樣難受。方便過后，王老師倒在床上，由于肚子一陣陣難受，也沒睡著，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p><p class="ql-block">有點中醫(yī)常識的人都知道，生麻油性涼，具有滑腸作用。在鄉(xiāng)下，有些便秘者也常把小麻籽研磨碎后沖水喝，來緩解便秘。王老師一次吃了那么多生麻油，肯定會加速腸胃蠕動。</p><p class="ql-block">天亮后，學(xué)生們一個個來到學(xué)校上早自習(xí)。王老師由于一晚上鬧騰，食欲大減，也不想做飯了。給學(xué)生布置了點作業(yè)，就倒在床上。到了上午，二十多個學(xué)生還等著他上課呢！可他剛講了幾句，感覺肚子的那股難受勁又來了，又得上廁所。他只好停住講課往廁所跑去，一蹲就是好大一會兒。學(xué)生不知所以，就在教室里亂著。</p><p class="ql-block">王老師的肚子就像吃了瀉藥，少吃點東西，不大一會兒就想上廁所；吃啥拉啥，就是喝點水都得往廁所跑。學(xué)生的課也上不成了，他只好給學(xué)生布置點作業(yè)，讓他們自己做。躺在床上的王老師就想：我怎么突然就患上了腸胃?。克紒硐肴?，自己做的飯和往常一樣，應(yīng)該沒啥問題呀！莫非是那頓小米燜飯出的問題？是不是徐師傅耍了什么手段，警告我？越想越感覺是中了徐師傅他們的套?？蛇@只能怪自己貪嘴，自找罪受。這也不能和人家理論去，認(rèn)了吧！我這叫“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p><p class="ql-block">受過徐師傅他們的這次教訓(xùn)以后，這位被學(xué)生和家長背后稱為胡老師的王老師終于長了記性，再也沒有踏進(jìn)過油坊半步。</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6日寫于晉城</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