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九章 繡江之夜</p><p class="ql-block">玉林紅山水泥廠的除塵改造技術(shù)，得到自治區(qū)經(jīng)貿(mào)委高度重視。省里決定組織重點(diǎn)水泥企業(yè)前往紅山參觀學(xué)習(xí)，并在全區(qū)推廣。</p><p class="ql-block">紅山與湘漓水泥廠本就諸多相似：規(guī)模相當(dāng)，均采用傳統(tǒng)回轉(zhuǎn)窯工藝，其成功經(jīng)驗幾乎可以直接復(fù)制。唐煥春作為湘漓水泥廠代表，參加了此次學(xué)習(xí)。兩天里，他蹲在立窯車間記了滿滿三頁筆記，從紅山的“袋式收塵器”改造，到回轉(zhuǎn)窯煅燒溫度的精準(zhǔn)控制，甚至連老工人摸索的“下料口密封技巧”都記了下來。湘漓水泥廠那臺老掉牙的靜電收塵設(shè)備，仿佛就在眼前，他心里漸漸有了底。</p><p class="ql-block">他走在紅山水泥廠整潔的道路上，空氣清新，少了往日粉塵嗆鼻的味道。唐煥春心里暗暗醞釀，要把這套經(jīng)驗帶回湘漓，大干一場。</p><p class="ql-block">斜陽穿過玉林大酒店藍(lán)色的玻璃窗，落在唐煥春微紅的臉上。他翻著電話本，指尖停在一個熟悉的名字上。</p> <p class="ql-block">“您好，環(huán)保局嗎？我找顧艷。”</p><p class="ql-block">聽筒里傳來幾聲呼喚，片刻后，那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我是顧艷，您哪位？”</p><p class="ql-block">“顧艷，聽不出來了？”</p><p class="ql-block">“唐煥春？好久不見，你好你好！”</p><p class="ql-block">“我在玉林學(xué)習(xí)，剛結(jié)束。今晚有空嗎，出來坐坐？”唐煥春發(fā)出邀請。</p><p class="ql-block">“嗯……現(xiàn)在幾點(diǎn)？我六點(diǎn)才能下班。”對方語氣帶著一絲遲疑。</p><p class="ql-block">“六點(diǎn)沒問題。我住玉林大酒店，六點(diǎn)半，酒店對面的‘籬笆門’飯店，不見不散?！?lt;/p><p class="ql-block">唐煥春換上一件襯衣，整理了一下頭發(fā)，吹著口哨出門。</p><p class="ql-block">他選了個安靜的角落。頭頂一盞鳥窩造型的吊燈，灑下暖而柔的光。他點(diǎn)了玉林特色的牛巴粉和白切雞，又要了一壺本地的六堡茶。茶香混著后廚飄來的牛巴香氣，沖淡了些許緊張。他獨(dú)自抽著煙，目光穿過飯店的木格窗，望向?qū)γ骝T樓老街的燈籠，時不時瞥一眼門口。</p><p class="ql-block">不多時，一位身著藏青色制服的姑娘出現(xiàn)在飯店門口。中等身材，齊脖短發(fā)，手里挎著一只白色皮包。她進(jìn)門左右張望，很快看見角落里那個熟悉的身影，便輕手輕腳走過去，抿著笑，想嚇?biāo)惶?lt;/p><p class="ql-block">唐煥春猛地抬頭，那張魂牽夢縈的臉忽然近在眼前。他先是一怔，隨即露出憨憨的笑。</p><p class="ql-block">畢業(yè)多年重逢，兩人先是一陣輕松打趣。唐煥春給顧艷點(diǎn)了紅酒，自己則要了店里自釀的窖酒。席間說起畢業(yè)后的境遇，聊起舊時同窗舊事，笑聲不斷。</p><p class="ql-block">征得顧艷同意，唐煥春點(diǎn)上一支煙。他慢悠悠抽著，靜靜望著對面女孩。她笑容依舊明亮，一身制服襯得干練沉穩(wěn)，燈光落在她身上，反倒讓她多了一層柔和的光暈。</p><p class="ql-block">顧艷一手托腮，一只纖纖素手輕輕搖晃高腳杯，偶爾抬眼一笑。紅酒在杯中漾開，像一朵緩緩舒展的玫瑰。</p><p class="ql-block">唐煥春忽然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暗罵自己：真笨，今晚竟忘了帶一束花。</p> <p class="ql-block">飯后，兩人沿著繡江河畔慢慢走。對岸燈光落入湖面，隨流水起伏、閃爍。路邊卡拉OK傳來《心雨》合唱：“想你想你想你，最后一次想你，因為明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娘……”</p><p class="ql-block">“我給你寫了那么多信，你怎么一封都沒回？”唐煥春輕聲問。</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該跟你說什么?！鳖櫰G攏了攏頭發(fā)。</p><p class="ql-block">“是不是名花有主了？”他試探著，又憨笑一聲，“我可一直等著你?！?lt;/p><p class="ql-block">顧艷朝他笑了笑，又低下頭：“我、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唐煥春，我明白你的心意，我們……還是做朋友吧。”</p><p class="ql-block">笑容依舊熟悉，可吞吞吐吐的話語，像是雨打在蕉葉上。</p><p class="ql-block">唐煥春從交談中獲悉，顧艷的的父親在玉林市委工作，女兒還沒走出校門，家里就已為她鋪好了一條穩(wěn)妥光鮮的路。他心里清楚，他和顧艷終究是走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他掏出煙，剛要點(diǎn)燃，又想起她對煙味敏感，便捏在指間。</p><p class="ql-block">望著霓虹倒映的江面，他聲音輕緩卻認(rèn)真地說：“不管怎樣，從前到現(xiàn)在，你一直是我心里最心動的人，給過我很多很好的回憶。我真心祝你，以后一切都好。”</p><p class="ql-block">顧艷停下腳步，低著頭，雙手絞著皮包帶子。她抬起眼看了看唐煥春，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臉頰貼在他胸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對不起?！?lt;/p><p class="ql-block">唐煥春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輕輕搭在她肩上。他能聽見她細(xì)微的啜泣聲。</p><p class="ql-block">江水緩緩流淌，漂浮著歌聲：“我的思念是不可觸摸的網(wǎng)，我的思念不再是決堤的海；為什么總在那些飄雨的日子，深深地把你想起……”</p><p class="ql-block">他強(qiáng)忍著眼底的熱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p><p class="ql-block">唐煥春望著車窗外一馳而過的桂北山水，繡江的霓虹早已消失在視野里。南方的天空，依舊湛藍(lán)，只是他心里的某一塊，已悄悄換了模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