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山泉的情緣

山泉

撰文山泉編輯山泉制作山泉圖片網(wǎng) 絡(luò) 童年時(shí)，我曾在山里的大姐家住過幾年。那時(shí)常與玩伴在山崖下追松鼠、逐野兔，特別記憶深刻的是在小溪邊撩水嬉戲。溪水清亮，那時(shí)我總想溯流而上，尋找它的源頭，卻始終未能如愿。 　　 高中畢業(yè)那年，我又去了大姐家，再次到了久違的山崖下。還是那些山洞，還是那條小溪，但小時(shí)候的玩伴卻不知去向，只剩我獨(dú)自一人。我沿著溪水循著聲音隨流而上，然而走著走著溪流卻不見了，我好像被引到別處去了，分明聲音近在耳畔，卻又仿佛遠(yuǎn)在山的那頭。我恍惚之際，只能揀一處看起來濕漉漉的、生著厚厚青苔的巖石坐下。那水聲好似故意撩逗我，更加清晰地向我包圍而來。不，不是包圍，而是浸潤。一絲一絲地，涼津津地，滲到人的四肢百骸里去?？諝饫镉蟹N極清冽的、帶著草木根莖氣息的味道，深深地吸一口，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涼涼的、柔柔的手，輕輕地熨帖了一遍。 終于讓我尋見它時(shí)，我竟有些許失望。這哪里是一條“溪”呢？這分明只是鵝卵石下的一脈極瘦、極細(xì)的流泉，羞怯怯地從兩塊巨巖緊挨著的縫隙里，擠出身來。那水是透明的，透明到你第一眼竟察覺不到它的存在，只看見水底那些被經(jīng)年累月沖刷得無比圓潤的褐色石頭，有大有小，靜靜地臥著。要待細(xì)看，才發(fā)現(xiàn)那些石頭之上，有一層薄薄的、微微顫動(dòng)的光亮，那便是水了。它流得那樣靜，那樣亮，仿佛不是水在流，倒是那滿溝的石頭，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緩慢與沉穩(wěn)，向下游滑去。只有將手探進(jìn)去，指尖觸到那一線堅(jiān)韌的、不絕的涼意，你才肯相信，這確乎是活的水。這時(shí)，我才驀然知道了下面的小溪就是由很多條這樣細(xì)細(xì)的山泉匯聚而成的，腦海里自然閃現(xiàn)出荀子《勸學(xué)》中的名句“不積細(xì)流，無以至江?！薄?lt;/p> 我索性脫了鞋襪，將雙腳浸入泉中。那股子涼意便如細(xì)針，輕輕地刺了一下，旋即化開，成為一種妥帖的包裹。水剛及腳踝，可以看見自己的腳，被水波和透過樹隙的光影，晃成一種不真實(shí)的、玉石般的質(zhì)地。泉底的細(xì)沙，軟軟地，癢癢地，摩挲著腳心。我忽然覺得，自己踩著的，不是沙，而是這大山做了千百年的一場清夢。我這一雙腳的侵入，怕是唐突了。 這般的靜，便容得人胡思亂想起來。我想起了柳宗元《小石潭記》里那句，“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這里沒有魚，卻覺得自己的影子，連同那些搖曳的水草影子，都成了“空游無所依”的活物了。又想起王維，他大約是極愛山泉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十個(gè)字，便將一份不沾塵滓的禪意，說盡了。古人真是有福，他們眼里的山水，大概都這般本色，這般可親。他們俯身便能掬一捧清泉解渴，那水想必還帶著松子與蘭草的香氣。而今人車馬喧闐，便是尋到這樣一處所在，心里揣著的，也多半是趕路的匆促，或是拍照的念想。那份“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shí)”的閑定與偶然，竟是奢侈了。 一只通體碧綠的小蛙，不知何時(shí)跳到了近旁的石頭上，鼓著腮，用它那晶亮的、懵懂的眼睛看著我，全無懼意。在這里，它才是主人。一陣山風(fēng)吹過，頭頂?shù)臉浜Ｏ破鹨魂嚋喓竦摹⒊彼愕臐?。而腳下的泉，依舊那樣悄無聲息地流著，仿佛這世間的任何喧囂，都與它無干。它是自在的，從巖罅里生，在石頭上走，往更深的、我望不見的山谷里去。它不牽掛來處，也不追問歸宿，只是流著。這流，便是它的全部意義了。 日影不知不覺地西斜了。林間的光，變成了醇厚的、琥珀的顏色。該回去了。我抽回腳，水珠滴落在石上，很快便不見了痕跡，仿佛從不曾被打擾。那泉聲，依舊在我身后，淙淙地響著。仿佛在送我，也并不專為送我。它只是響著，從上古響到如今，大概還要這樣響下去，直到這山都化了，石頭都成了齏粉。到那時(shí)，它或許會化作一片云，悠悠地，升到天上去。 人在石上走，水在石下流。下山的路，仿佛比來時(shí)輕快了些。衣上沾著草葉，鞋底印著濕泥，而耳中那一片清越的、涼涼的泉響，卻怎么也揮之不去。它仿佛流進(jìn)了我的耳朵，仿佛也融進(jìn)了我的血脈里，似要將我這具被塵囂污染了的軀殼，也慢慢地、靜靜地，滌蕩一回。 二零二六年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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