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年春節(jié)家家戶戶都要貼上春聯(lián)，每當這時候，我都會回憶起故鄉(xiāng)寫春聯(lián)時候的情景。那些筆墨留香的舊時光，也在記憶深處靜靜流淌。在我們的村子中，春聯(lián)寫的最好的當屬我的本家大伯。他總提著一只磨得發(fā)亮的黑公文包，鼻梁上架著銅框眼鏡，一看就透著學問。春節(jié)前，大伯家的小院兒就熱鬧起來，鄉(xiāng)親們絡繹不絕地趕來請他寫春聯(lián)兒。把不大的院落擠得暖意融融。</p> <p class="ql-block">大伯不光字寫得漂亮，肚子里還藏著用不完的墨水。寫春聯(lián)時很少見他翻《春聯(lián)大全》，妙語連句信手拈來，揮毫落紙一氣呵成。開藥店的大叔登門，他筆走龍蛇：“但愿鄉(xiāng)鄰無病痛，何妨架上藥生塵?！贝蹇陔s貨鋪的大嬸前來，他揮毫寫下：“柴米油鹽皆順意，針頭線腦盡舒心。”種田能手前來求春聯(lián)，他便寫道：“春播千粒收萬斛，秋收五谷滿三倉?！别B(yǎng)豬大戶求春聯(lián)，他寫的是：“圈滿豬肥多福壽，槽盈食足旺家宅?！睂こＨ思业拇箝T，他或是寫：“門對青山添福壽，戶臨綠水納吉祥?！被蚴菍懀骸疤飰派鸺遗d旺，庭院聚福人安康?！泵恳环假N合心意，鄉(xiāng)親們臉上都洋溢著笑意。</p> <p class="ql-block">那年月，我經常跟著大伯寫春聯(lián)。大概看我是中學生，吩咐我裁紙、遞紙、研墨。而我也看著大伯的一舉一動，及時配合他。用大伯的話說很有眼色。</p> <p class="ql-block">由于他春聯(lián)寫得好，所以每到年關將近，他的小院里就排起了長隊。硯臺里的墨汁研得烏黑發(fā)亮，鋪展的紅紙，宛若丹霞。不管多少人等著，大伯都不慌不忙，耐心傾聽鄉(xiāng)親們的心思。比如誰家剛蓋了新房。就寫“新屋落成添喜氣，闔家歡樂納鴻福?！闭l家孩子該升學了，就寫“寒窗苦讀終有報，金榜題名展鴻圖。”</p><p class="ql-block">一刻不停地寫下來，大伯的額頭竟微微滲出汗水。但他很少停下來，偶爾頓一頓，用手捶一捶腰背，抿一口熱茶，便又凝神聚力為鄉(xiāng)親們繼續(xù)書寫。</p> <p class="ql-block">看著大伯為鄉(xiāng)親們認真地寫春聯(lián)的樣子，我曾下決心以后要做個像大伯那樣的為鄉(xiāng)親們寫春聯(lián)的人。因此特別觀察他下筆運筆的方法和特點。輔助大伯寫春聯(lián)的過程，也是我學習的過程。</p> <p class="ql-block">等到人們逐漸散去，我趕快為大伯遞上一杯茶，讓他坐下休息一會兒。這時候我才拿出自家的要寫的春聯(lián)。去之前我已把紅紙裁得方方正正，用細麻繩捆扎整齊。盤算著家里哪個大門，哪間房子，甚至包括廚房、牛棚、豬圈等等，還得多要幾個“?！弊?。</p> <p class="ql-block">大伯端起茶杯。忽然來了興致。要我自己寫。于是在大伯的指導下。我開始書寫“?！弊帧Ｃ恳粍澝恳还P大伯都評價一番，指出我的優(yōu)點和缺點。大伯說寫字要心態(tài)平穩(wěn)，下筆有力。漢字看似平常，真正要寫好，要經過嚴格的練習。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是長期揣摩練習，方能打下深厚的功底。</p> <p class="ql-block">大伯的一番話，使我受益匪淺。大伯休息一會兒站起身來，把我們家的春聯(lián)寫完，抬起頭來對我說：“聽說你在學?？嫌霉?，愛讀書，我送你一幅字?！闭f罷，他寫下“耕耘書山收碩果，苦讀學海探真知?！蹦且豢蹋覀涫芄奈??；丶业穆飞?，我渾身是勁，心里念叨著，可不能辜負了大伯的期望。</p> <p class="ql-block">除夕，家家戶戶開始貼春聯(lián)。我踩在凳子上，把貼對聯(lián)的漿糊刷得均勻。然后在大家的指示下把春聯(lián)貼正，用干凈的掃帚仔細撫平春聯(lián)的每一個邊角。確保貼的牢固妥帖，不被寒風掀起。春聯(lián)貼好后，整個小院頓時煥發(fā)濃濃的新春氣息。這時我總愛湊在門前，一遍遍品讀那些寓意美好的聯(lián)句。陽光灑在紅紙上，墨香裊裊飄散。我常想，這哪里是普通的春聯(lián)，分明是藏在筆墨間的美好向往，承載著人們對美好年景、風調雨順、平安喜樂的殷切期盼。</p> <p class="ql-block">如今市面上的印制春聯(lián)琳瑯滿目，精致華美，可是我依舊偏愛那樸素的手寫出來的春聯(lián)。那些寫春聯(lián)的舊時光，硯臺里的墨香，筆尖下的期許，鄉(xiāng)鄰間的寒暄與歡笑，早已鐫刻在記憶深處。一幅幅手寫春聯(lián)，不僅是紅彤彤的新春祝福，更是鄉(xiāng)土文化的脈脈傳承。寒冬臘月，它溫暖著歸人的腳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