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的初春,三月,種樹的時節(jié)。我喊上村上的豹子哥幫我種樹。豹子哥是我小學同學。每次我回來,他總要過來坐會兒。母親說:“你倆從小就要好,到老了,關系還這么好!”我笑道<span style="font-size:18px;">:“好?他小時候可沒少欺負我?!?lt;/span>聊起小時候,我倆還能清晰地記起那時的很多片段,仿佛又回到那個剛上小學時的三月。</p> <p class="ql-block">“當~當~當~”,負責打放學鈴的老師不緊不慢地拉動著長長的鈴繩。黑乎乎的鐵鈴,高高地掛在校門口歪脖子槐樹上,在鈴錘的撞擊中,前后擺動。</p><p class="ql-block">那時,剛上一年級,就像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每天上學就盼著放學。鈴聲一響,我跟著人群往外跑。前桌的小豹子在后面故意推了我一下,我一個踉蹌,倒在地上。他壞笑著跑遠了。這時,三哥喊我:“走了,回家了。”三哥是我的堂哥,高我一年級,長得很壯。冬天里,我們小哥幾個都在我家的土炕上睡。我氣惱地說:“三哥,小豹子剛才推我?!比缯f:“下午我揍他。”我感覺好像出了口惡氣,心想著下午一定要好好教訓他。</p><p class="ql-block">回家的小路,要穿過一片柳林。柳林不是一棵棵的柳樹,而是一墩墩碩大的樹墩,樹墩上面長滿枝枝椏椏的細柳桿。柳林很長,三哥跑得越來越遠。我跑得有點燥熱,就放慢了腳步,順手解開了扣子,敞開懷。又快到了脫棉襖的時候了。棉襖的袖口黑亮黑亮,泛著油光。忽然想起,這是我哥穿過的舊棉襖,冬天沒有給我添新衣,又有了點憤憤的感覺。柳條已經吐出新芽,整個林子滿眼的鵝黃,有一股青味的淡香。我順手折下一段柳條,邊走邊漫無目的地抽打著。唉~,也不知中午做的啥飯?我最怕吃紅高粱餅子。紅高粱餅子沒有香味,熱的時候吃起來發(fā)黏,涼了后又硬得沒法吃,讓人想起來就煩。要是白高粱餅子就好了。想起白高粱餅子糊嘎巴的焦香,再用陽溝蔥沾上些黑豆醬就著吃,那才叫一個“美”,不由地咽了口唾沫。</p> <p class="ql-block">回到家里,姐姐正在灶臺旁燒火,就問:“姐,鍋里做的什么飯呀?”姐姐順口道:“紅高粱餅子?!庇质羌t高粱餅子?!我有些失落,又有點不信,又問:”真的是紅高粱餅子?”姐姐也不笑,一本正經地說:“真的是呀。你就是饞?!拔彝蝗粣琅饋?,猛地掀起了鍋蓋。哦,是白高粱餅子。我笑了,原來是姐姐故意逗我。可我這一掀鍋,嚇得姐姐臉色一變,跑出去喊母親。母親急匆匆回來了,拿起燒火用的紅荊條,邊追打邊罵我。在媽媽絮絮叨叨的罵聲中,我才知道提前掀開鍋,鍋里漏了氣,餅子就不會結糊嘎巴了。</p><p class="ql-block">整個中午,我沒敢回家,在村后游蕩。想起小豹子,更沒了心情,無聊地擼起棉褲,一點一點地摳著膝蓋上一冬的皴??粗谝粔K兒白一塊兒的膝蓋,覺得難看,抓把土在膝蓋上揉搓,直到顏色差不多,又陷入無聊中。</p><p class="ql-block">下午在學校,沒有了精神頭。就是看到小豹子,也沒有了復仇的欲望。一心想著放學回家后的被再打的場景。倒是語文老師近來很讓人喜歡,又拿來故事書《哪吒鬧?!罚o我們講上一段。大家津津有味地聽著,我也跟著興奮起來。直到老師說:“同學們,今天就講到這吧。大家再背背課文?!蔽覀儽憬柚鴦偛怕牴适碌呐d奮,勁頭十足地大聲朗讀起來。小豹子大聲地背著:“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蔽乙操u力地背著。我們有時會不自覺地攪在一起,有點一唱一和。忽然覺得配合起來還不錯,就默契地一人一句,反復地背誦起來。</p><p class="ql-block">忽然看到有人收拾課本。放學了?我們竟然只顧著朗誦,沒有聽到放學的鈴聲。</p><p class="ql-block">這時,三哥又出現在我們班的門口,沖著我喊:“回家了?!蔽也磐蝗挥窒肫鹬形珀J的禍。三哥又喊:“快點,快點。你媽讓我喊你早點回家?!蔽疫B忙問:“我媽是黑著臉說的,還是…?”“她是笑著說的?!闭f完,三哥又跑掉了。我長噓了口氣,這就算過去了?</p><p class="ql-block">我不跟著他跑了,跑回去得快,再挨打怎么辦?我猶豫著,又想,也該挨打,不管了,有嘛算嘛吧。</p><p class="ql-block">“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弊咴诨丶业牧掷?,我一個人,大聲地背著。</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時,那時的生活,是那么簡單,平平又淡淡。一晃兒,我們也上了歲數了,那片柳林也在歲月中消失了。但每每提及童年的往事,又那么難以忘懷,仿佛就在眼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span>我倆窮侃著,母親一直樂呵呵地聽。當我倆爭執(zhí)時,她嗔怪地插話:“你看你,說了半天,不是他推你,就是我打你。你這歲數了,還記著仇?”豹子哥也趁機幫腔:“你看你!你光記得我推倒你,怎么就不記得我老是喊你去啃羊骨頭呢?”也是。那個時候,豹子哥家是賣羊肉的。他常喊我去他家啃羊骨頭。</p><p class="ql-block">那時候,雖然羊骨頭上把肉剔得所剩無幾,但是,我們對骨頭上那層筋皮仍啃得干干凈凈。再砸開骨頭,“嗞嘍嗞嘍”地猛吸熱乎乎的羊骨髓,那是真香、真解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