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嫂子還在哺乳期間，一家人傳宗接代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馬月琴身上了。她對家人，特別是對婆母的話，越來越敏感了。</p><p class="ql-block"> ＂唉，最近聽到秋英的消息沒有？不知我那親孫子現(xiàn)在怎么樣了。都怪楊老漢太倔，要不，秋英就是咱家的媳婦了。我那可憐的小孫孫呀……＂一天吃早飯，春光說他為了生意，過幾天要去趟山東，王青梅突然感嘆起來。</p><p class="ql-block"> ＂娘啊，這不是啥光彩的事，以后別說了。＂田秀珍瞅了一眼婆母說。</p><p class="ql-block"> 話沒落音，只見月琴把半碗稀飯往飯桌兒上一推，半拉饅頭一撂，起身走了。其實(shí)，她對婆母有意無意說的＂養(yǎng)只母雞還會下個(gè)蛋哪＂，＂秀珍即便生的女孩也有人喊聲娘呀＂之類的話，早就忍無可忍了。她認(rèn)為這又是婆婆旁敲側(cè)擊，沒事找茬。</p><p class="ql-block"> ＂你呀你呀，吃飯就吃飯吧，說那么多廢話干嘛？＂桑貴林責(zé)怪著妻子，又對二帥說，＂還不去看看你媳婦兒！＂</p><p class="ql-block"> ＂哼，眼看快三年了，終不能讓二帥一直陪著她熬。＂王青梅撇了撇嘴說。</p><p class="ql-block"> ＂娘啊，現(xiàn)在是新社會了。女人也有女人的事業(yè)。＂秀珍說。</p><p class="ql-block"> ＂女人有啥事業(yè)？不就是生孩子照顧男人嗎？我看啥社會都一樣。＂王青梅瞪了大兒媳一眼。</p><p class="ql-block"> ＂秀珍，你就不能少說兩句?。⒋汗庳?zé)備妻子說。</p><p class="ql-block"> 這時(shí)，只聽＂咣當(dāng)＂一聲，月琴挎?zhèn)€包袱，用力把房門一甩，淌著眼淚走了出去。二帥快步跟在她后面，嚷道：＂月琴，月琴，你這是干嘛呀！＂</p><p class="ql-block"> 月琴一出大門，迎面走來一個(gè)少婦。只見那少婦二十歲剛出頭的樣子，挺著大肚子，手里拉著個(gè)一歲多的男孩，后面跟一個(gè)二歲多的女孩，看著月琴走過去的背影，幸災(zāi)樂禍地說：＂連個(gè)孩子都生不出來，還有臉發(fā)脾氣。＂</p><p class="ql-block"> 她叫桑秋玉，二帥的一個(gè)本家妹妹，走娘家來了。</p><p class="ql-block"> ＂二帥呀，別沒出息了。跟著她屁股后面嚷什么？走就讓她走，其實(shí)早該把她休掉了。＂說話的是一位中年漢子，叫桑春強(qiáng)，右手端一個(gè)大海碗，左手拿著半截咸黃瓜，正坐在門墩上喝高粱面糊糊。</p><p class="ql-block"> 還有幾個(gè)老太太在那里指指劃劃，說：＂這么好個(gè)媳婦兒怎么會不生小孩？瞧那身?xiàng)l，瞧那模樣兒，怪可惜的。＂</p><p class="ql-block"> ＂二帥啊，還傻站在那里干嘛？快把她追回來呀！這樣齊整精明的好媳婦兒，你掰著指頭算算，西大街能有幾個(gè)？＂一個(gè)近三十歲的男子，拍拍站在那里發(fā)呆的二帥的肩膀，說，＂你表面兒伶俐蟲似的，其實(shí)一腦袋糨糊。難道不生孩子就不過日子了！你把這樣好的媳婦稀里糊涂弄丟了，以后你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此人叫馬建云，打淮海戰(zhàn)役時(shí)負(fù)傷脫離部隊(duì)，至今身上還有兩粒子彈沒取出。他沉穩(wěn)練達(dá)，公正無私，敢作敢為，也是西大街最有話語權(quán)的人。一米七五的個(gè)頭，黑黑瘦瘦的，戰(zhàn)火硝煙的熏陶，使他看外貌比實(shí)際年齡要大一些。</p><p class="ql-block"> ＂還是馬大哥通情達(dá)理，到底見過世面。二帥，別愣著了，快去追呀?。⑻镄阏湔f完，騎著自行車去學(xué)校了。</p><p class="ql-block"> ＂哼，快三十了，還是光棍一條，還好意思管人家的閑事。＂桑春強(qiáng)向馬建云掃了一眼，小聲嘀咕著，拿著大海碗，扭身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月琴已經(jīng)出了砦墻西門，聽到二帥追了出來，她轉(zhuǎn)身站住了。然后，向二帥慘淡一笑，說：＂你追出來干嘛？我又不能給你生兒育女，不能給你們桑家傳宗接代，回去還不是遭白眼，受挖苦嗎？這份兒洋罪我不想受了，也不想再耽誤您家的大事了。＂</p><p class="ql-block"> ＂月琴，別鬧了。回去吧，明天我陪你進(jìn)趟城，把身體好好檢查一下，把病治好了說不定就可以生小孩了。＂二帥說著，就去接她的包袱。</p><p class="ql-block"> 月琴靈巧地一側(cè)身，把他伸過來的手躲過去了，挑起細(xì)細(xì)的眉毛，冷冷地逼視著他，說：＂生小孩，生小孩！除了生小孩，女人活著就沒別的事了？現(xiàn)在我聽到誰對我說生小孩頭就發(fā)脹。不用檢查，我沒病。實(shí)說了吧，我命中注定無子女，絕戶頭的命。＂</p><p class="ql-block"> 二帥不敢正視她那錐子一樣刺人的目光，生硬地笑了笑，說：＂你又開玩笑。＂</p><p class="ql-block"> ＂哼，你以為我現(xiàn)在還有心思給你開玩笑嗎？俺奶奶在我十七歲那年就給我算過命，算命先生就是這樣說的。靈驗(yàn)得很哪?。⒃虑僬f完，咬著下嘴唇，低下頭，偷眼冷冷看著他。</p><p class="ql-block"> ＂哪你干嘛還結(jié)婚？＂話一脫口，二帥似乎自己也感到某些不妥，低下了頭。</p><p class="ql-block"> ＂我干嘛還要結(jié)婚？我干嘛不能結(jié)婚！女人不生孩子就不能結(jié)婚，新社會沒聽說這規(guī)矩，就連舊社會也沒聽說過?。⒍浀脑捝钌畹貍怂男?，眼淚＂撲撲嗒嗒＂在她面頰上滾落著，牙咬得＂格嘣嘣＂響，說，＂我算是瞎了鼻子爛了眼，原來還以為你肚里有點(diǎn)兒墨水，還有點(diǎn)見識呢！現(xiàn)在才知道看錯了你。您娘不是說找媳婦兒要找大屁股嗎？趙大腚屁股大，你找她去吧?。?lt;/p><p class="ql-block"> 月琴走了，急匆匆，頭也不回地走了。二帥呆若木雞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才邁著沉甸甸的雙腿，回家去了。</p><p class="ql-block"> 吃晚飯時(shí)，大家又談起月琴來。當(dāng)二帥說起算命先生的話時(shí)，田秀珍樂得差點(diǎn)把嘴里的饅頭噴出來，她掏出手帕擦著嘴說：＂二帥呀，你還是有文化的人呢?，F(xiàn)在什么年月了？還信封建迷信那一套？說不定根本沒這回事，是那精靈鬼兒故意考驗(yàn)?zāi)隳兀。?lt;/p><p class="ql-block"> ＂考驗(yàn)我們？進(jìn)門三年多了，沒開懷，還用再考驗(yàn)嗎？＂王青梅不高興地斜了大兒媳一眼。</p><p class="ql-block"> ＂本來一對恩愛的小夫妻，總不能因?yàn)椴簧⒆诱f分手就分手吧！二帥啊，明天去馬樓村一趟吧，去把她接回來?。⑿阏錈岢赖卣f。</p><p class="ql-block"> 還沒等二帥開口，桑貴林搖搖頭，不冷不熱地說：＂我看緩緩再說吧，正在氣頭上，去了也不一定有好結(jié)果。唉，強(qiáng)扭的瓜不甜，順其自然吧。＂</p><p class="ql-block"> 晚飯后，聽小兒子在房子里咳聲嘆氣，王青梅走進(jìn)來勸慰兒子，說：＂孩子，沒必要和那個(gè)驢脾氣月琴慪氣，犯不著。等了她三年，我們也仁至義盡了。前天夜里我做了個(gè)夢，你猜夢見誰來著？白秀娟！白白胖胖，更水靈了。屁股圓圓的，翹翹的，走起路來像貂蟬，漂亮不說，準(zhǔn)能生兒子……＂。</p><p class="ql-block"> ＂娘，別說了！我心里煩死了?。⒍洸坏饶赣H把話說完，拿起胡琴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那如泣如訴的胡琴聲，還在村頭繚繞著，纏綿著……。</p><p class="ql-block"> 五天后，二帥在嫂子的勸說下，吃過早飯，騎自行車去了一趟馬樓村。因?yàn)榧依锶硕?，說話不方便，簡單寒暄幾句，月琴把她送出村外，在路旁的一株大柳樹下停住了腳步。</p><p class="ql-block"> ＂你上車走吧?。⒃虑偬竦恍?，冷冷地說。</p><p class="ql-block"> ＂你連個(gè)話都沒有，我回去怎么交待？＂二帥低聲說。</p><p class="ql-block"> ＂給誰交待，交待什么？＂顯然，她對二帥的話充滿反感。</p><p class="ql-block"> ＂給俺爹俺釀俺哥俺嫂唄，我們的事情總不能老這樣僵著呀！＂二帥提高了嗓音。</p><p class="ql-block"> ＂哼，你還理直氣壯起來了。我問你，我是嫁給你了還是嫁給您爹您娘您哥您嫂了？他們能陪我們一輩子嗎？現(xiàn)在我想明白了，他們對我什么態(tài)度隨他們?nèi)グ伞Ｎ乙矝]必要對他們做什么交待，因?yàn)樽詈筮^日子的還是我們兩個(gè)人。我已經(jīng)把姑娘家最寶貴的東西給了你，繼續(xù)給你過還要把一輩子交給你。所以，你應(yīng)當(dāng)對我有個(gè)交待。＂話語雖帶戲虐，但可以感到其中的認(rèn)真和懇切。這是他們夫妻和好的最后一次機(jī)會了，其實(shí)，只是一句話的事。無奈，他又犯渾了。</p><p class="ql-block"> ＂我給你交待什么？＂二帥愣愣地說。</p><p class="ql-block"> ＂我不是說嘛，我是絕戶的命。你還跟我過嗎？＂她咬著嘴唇說。</p><p class="ql-block"> ＂算命先生的話怎么能聽，有病咱們治嘛！＂二帥也肯切地說。</p><p class="ql-block"> ＂我是心病，治也沒用。＂一聽說治病，她心里就逆反。</p><p class="ql-block"> ＂不治怎么知道？治治試試再說。＂二帥急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命沒那么賤，一輩子的事情讓你試著玩！＂她快把嘴唇咬出血來了，斬釘截鐵地說，＂你回去告訴您爹您娘您哥您嫂，我們離婚吧，這就是我對他們的交待。你以后也別來了，因?yàn)槲椰F(xiàn)在看到你就惡心，再來一百趟也沒用。＂</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中，二帥感到心里空蕩蕩的，眼前一片茫然。</p><p class="ql-block"> ＂我不是給你說過嗎？你就是接她回來，不要再提生不生孩子的事情。她已經(jīng)形成逆反心理，提這件事，她準(zhǔn)不回來。＂田秀珍抱怨弟弟說。</p><p class="ql-block"> ＂我開始并沒有提這件事，是她纏住這件事不放，非要理論明白不可。＂二帥無可奈何地說。</p><p class="ql-block"> ＂我明白了，看來有些麻煩了。唉，只是可惜了這么好一個(gè)媳婦兒?。⑻镄阏鋰@口氣說，心里對月琴充滿愛憐和同情。</p><p class="ql-block"> ＂我還是那句話：強(qiáng)扭的瓜不甜。我不相信就我們這家境，給二帥娶不到一房好媳婦。＂桑貴林說話，總是或多或少有些霸氣和優(yōu)越感。</p><p class="ql-block"> ＂我感到白秀娟那姑娘不錯，瞧那眉眼兒，瞧那臉蛋兒，瞧那胸脯兒，瞧那屁股蛋兒……＂。每當(dāng)想起白秀娟那愈來愈發(fā)育得豐盈挺縱的胸脯，和渾圓的，向上翹翹著的臀部，王青梅就如同看到一個(gè)白胖孫子在眼前晃動。可是，她的話沒說完，就被丈夫打斷了。</p><p class="ql-block"> ＂扭腰晃屁股，賣弄風(fēng)騷的女人絕不是好女人。二帥，我告訴你，就是娶個(gè)瞎子聾子啞巴，也不能讓這樣的風(fēng)流女人進(jìn)咱家的門。＂桑貴林說著，氣得八字胡直抖動。</p><p class="ql-block"> ＂爹，人家白秀娟是秦香蓮，是受害者，怪可憐的！我看不出她那兒不好。不就是新潮點(diǎn)兒嘛！現(xiàn)在是新社會了。＂二帥不服氣地說。</p><p class="ql-block"> ＂新社會就不顧禮義廉恥了?。⑸ＹF林氣得手指都發(fā)顫了，他是不能容忍兒子的頂撞的。</p><p class="ql-block"> ＂二帥，少說幾句吧，看把咱爹氣的。＂田秀珍＂噗嗤＂一笑說。她并不完全贊同二帥對白秀娟的看法，但是，認(rèn)為他總算為女人說了句公道話。不過，在月琴身上，他這種稍微有一點(diǎn)兒的清醒和勇氣跑到哪里去了呢？歸根結(jié)底，還是一個(gè)無有主見，不負(fù)責(zé)人，不能擔(dān)當(dāng)?shù)臏喣腥?。月琴，這么好個(gè)女人以后該怎么辦呢？她應(yīng)當(dāng)幫月琴一把，一個(gè)念頭在她心中閃現(xiàn)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