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也說南人與北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 徐成淼</b></p><p class="ql-block">這個題目實際上早在六十多年前就被議論過了。1935年1月底，有人在上海的報紙上寫了一篇文章，標題就叫做《北人與南人》，文章的作者是欒廷石。這位“欒廷石”何許人也？說出來大家都認識：“欒廷石”就是魯迅?！侗比伺c南人》后來被收于《花邊文學》內(nèi)，我少時即曾讀過，至今印象未泯。</p><p class="ql-block">既然魯迅夫子早有宏論，哪里還輪得上吾等無名之輩在這兒聒噪呢？只能說是事過境遷，世界已然變樣；南北之事，也就有了該當別論的可能。就以魯迅文中說的“北人卑視南人”看，如今的情形就有了大大的不同。魯迅認為，北人看不起南人，是因為“歷來的入侵者多從北方來”，“南人在北人的眼中，也是被征服者”。在魯迅那個時候，這么說無疑是有根據(jù)的?，F(xiàn)如今，則情形已起了極大的變化。竊以為眼下完全不是什么“北人卑視南人”，弄不好要倒個個兒，是“南人卑視北人”了。理由是顯而易見的，如今是風從南方來，它帶著海的氣息，熱帶雨林的氣息，以及令人不免陶醉的季候風的氣息。南人得風氣之先，早早地就做起生意來了。“市場”、“商品”、“經(jīng)濟”之類的概念，在南人腦袋瓜里，早就已經(jīng)轉(zhuǎn)圓兒了。所以，那地方“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人”相對就要多一些。都說財大氣粗，人一“富”，嗓門就會大起來，瞧人的眼光，不經(jīng)意的就帶上了“卑視”的成份。連說話都不一樣了，如今是歌星影星都要帶點兒港腔才算夠味。</p><p class="ql-block">魯迅判斷道：“據(jù)我所見，北人的優(yōu)點是厚重，南人的優(yōu)點是機靈。但厚重之弊也愚，機靈之弊也狡”。真是用最簡約的文字，道出了最準確的道理。今日南人在經(jīng)濟大潮中的種種表現(xiàn)，就足可與魯迅當年的判斷相印證。機靈就顯得敏銳，機靈就顯得快捷，機靈就能最早聞到空氣中季節(jié)變換的信息。你看那些南人，趟路子，摸行情，測風向，機警得很，靈敏得很。他總是跑步在前，出新在前。等到別的地方終于也聞到點氣氣的時候，機遇已過，風頭已過，高潮已過，再怎么蹬踏，也只能撿到一截斷尾巴了。過窮日子的時候，南人的機靈大多只能表現(xiàn)在一些瑣屑之事上；說好聽點兒是精打細算，說得不好聽，是小家子氣。若是男人，就更要被貶為“娘娘腔”。如今不少小品中，某些南人也還是被表現(xiàn)得奶聲奶氣的，這實在是老眼光看人。殊不知時代不同了，現(xiàn)在的南人搏擊于商海，翔泳于股市，縱橫捭闔，意氣盎然；哪里還有多少娘娘腔可尋呢。倒是有時機靈不免發(fā)揮得過了頭，要顯出“狡”的一面來了。</p><p class="ql-block">北人呢，也變了。你看看北方沿邊口岸跨國市場上忙乎得團團轉(zhuǎn)的大個漢子和大個娘們，那種精明能干的派頭，哪里還有什么“愚”的影子？想當年，物質(zhì)饋乏，無所事事，把人箍在爐前炕上，不思動彈；就只好是雖見“厚重”，卻不免愚鈍了。是新的時代給他們打開了一片廣闊的天地，他們不僅施展開了拳腳，而且轉(zhuǎn)開了腦子。于是厚重的北人也機靈了起來，許多人機靈的程度，并不在南人之下。</p><p class="ql-block">這種“南北融合”的趨勢，其實正是魯迅夫子所期望的。魯迅說：“北人南相者，是厚重而又機靈，南人北相者，不消說是機靈而又能厚重?！濒斞刚f：“這是中國人的一種小小的自新之路。”——他是把南人北人之事當作國民自新之路來看待的，可見民風民氣，也關(guān)系重大，不可小視。 </p><p class="ql-block">不過這“優(yōu)點相師”，也只有時代發(fā)展到了今天才有可能。在封閉社會里，一個地方的民性風氣常常是凝固滯緩的。只有開放的社會，才會造成紛紜擾攘的局面?，F(xiàn)代信息，現(xiàn)代交通，現(xiàn)代通訊，現(xiàn)代傳媒，使人們能夠南來北往，天南地北，南船北馬，走南闖北，南腔北調(diào)，征戰(zhàn)南北，北國江南，山南海北，男男女女，難解難分。正是這些流動的人群，使南北文化充分交流，使南人北人取長補短，使“南人北相、北人南相”者不斷增多。七十年前魯迅所希望的“自新之路”，才有真正實現(xiàn)的可能。 </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原載：《南風》1999年9-12期 </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