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食屑》</p><p class="ql-block">文/冰如夢（陜西.岐山）2026-03-07</p><p class="ql-block"> 光緒三年的春天，是干睜著眼睛走的。</p><p class="ql-block"> 岐山人都記得，那年開春就沒見過一滴雨。立春那天還刮了一場黃風，把去冬攢在枝頭的一點濕氣全刮沒了。此后便是日復一日的晴，晴得人心里發(fā)慌。天藍得生硬，像一塊燒焦的瓷，扣在頭頂，不透一絲縫兒。</p><p class="ql-block"> 麥苗拱出土的時候還是綠的，長到一并高，就開始打蔫。先是葉子尖兒發(fā)黃，像被火撩過；接著整片葉子耷拉下來，再也直不起腰。到了抽穗的時節(jié)，地里只剩一片枯槁的稈子，風一吹，嘩啦啦響，像是骨頭碰骨頭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渭河一天天瘦下去。起初還能沒過腳脖子，后來只剩河心一線，亮晃晃的，像一條垂死的蛇。再后來，連那一線也沒了。河床上的石頭曬得發(fā)白，大大小小地攤著，從這岸到那岸，一步就能跨過去。有孩子跑到河底去撿石子，大人看見了，也不吆喝——河都干了，還有什么好吆喝的。</p><p class="ql-block"> 糧市上卻熱鬧起來。那種熱鬧是瘆人的。</p><p class="ql-block"> 開春時候，一斗麥子還賣三百錢。到了四月，漲到八百。五月，一千二。六月頭上，兩千錢還買不來一斗糠。糧價一天翻三個跟頭，頭天還能換一升麥子的錢，第二天攥在手心里，連一把麩子都抓不著。集市上人擠人，卻沒有多少說話的聲音。大家都瞪著眼看糧袋子，看一次，眼里的光就暗一截。</p><p class="ql-block"> 有糧的人家把門關得緊緊的。沒糧的人家把能賣的都賣了——先賣牲口，再賣家具，最后賣房子。房子賣不出去的時候，就開始賣地。地也賣不出去的時候，就只剩下一條路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岐山人開始吃土。</p><p class="ql-block"> 縣志里只記了兩個字：“食屑。”屑，就是磨碎的石粉。離岐山二十里外的山里有一種土，細得像面，白里透著點淡黃，咬一口，不牙磣。那叫觀音土。頭一回吃，肚子發(fā)沉，像灌了鉛，卻真能扛住餓。三天里覺不著饑，走路也有力氣?？傻搅说谒奶?，人就脹得在地上打滾，肚子硬得像鼓，再也排不出來。</p><p class="ql-block"> 先是老人吃。老人說，活夠了，把糧食留給娃。后來娃也吃。娃不懂，只覺得往嘴里塞東西就不餓。再后來，一家人都吃。吃完了，就并排躺在炕上，等。</p><p class="ql-block"> 冬天來的時候，開始死人。</p><p class="ql-block"> 起初還有人挖坑埋。找塊席子卷了，扛到北坡上，挖三尺深的坑，埋了，再壓幾塊石頭。后來死的人多了，挖坑的人也沒了力氣。就干脆用席子一卷，扔在溝里。再后來，連席子也沒了。</p><p class="ql-block"> 縣城東門外有條溝，平日里沒人去。那年冬天，溝里白花花的，全是骨頭。有路過的，捂著鼻子快走幾步，誰也不往溝里看?？梢估锕物L，溝里的聲音傳得遠，嗚嗚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沒人哭。</p><p class="ql-block"> 縣志里只有五個字：“民有饑色，道有殍骨?！?lt;/p><p class="ql-block"> 殍骨，就是死在路上的人。有的倒在城門口，身子還保持著爬的姿勢，手伸向前方，指尖摳進土里。有的倒在井臺邊，桶還在，人已經不在了。有的倒在自家門檻里頭，半個身子在門內，半個身子在門外——大約是爬到家門口，再也沒力氣進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岐山到底死了多少人？</p><p class="ql-block"> 縣志上沒有直接寫。但你翻到《田賦志》，前后對比著看，答案就出來了。</p><p class="ql-block"> 乾隆年間修志的時候，全縣有兩萬六千多戶。到了光緒年間再修志，只剩下一萬九千多戶。少了七千戶。</p><p class="ql-block"> 七千戶，不是七千個人。一戶按五口算，就是三萬多條命。三萬多個人，說沒就沒了。他們的名字沒人記得，他們的事沒人知道?？h志里只有那幾個字，冷冰冰的，像冬天的石頭。</p><p class="ql-block"> 可你要是站在那年的田埂上看看，就知道那幾個字底下埋著什么。</p><p class="ql-block"> 埋著開春時還綠著的麥苗，埋著夏天里曬白的河床，埋著集市上攥著錢買不到糧的手，埋著溝里白花花的骨頭，埋著城門口伸向前方的手指頭。</p><p class="ql-block"> 也埋著那些吃土的人。他們咽下最后一口觀音土的時候，肚子是沉的，心里是空的。他們或許想過，明年開春，會不會下雨？地里的麥子，還能不能活？可他們等不到那時候了。</p><p class="ql-block"> 光緒三年從春到秋，滴雨未落。</p><p class="ql-block"> 可到了第二年，雨還是來了。渭河又漲起來，漫過河床，漫過那些曬白的石頭。地里的草先綠了，接著是樹，接著是墳頭上的土。活著的人又開始播種，犁鏵翻開泥土，翻出一些零碎的骨頭——不知道是誰的，也顧不上是誰的。就把它們撿起來，堆在田埂邊上，接著犁。</p><p class="ql-block"> 日子還得往下過。</p><p class="ql-block"> 只是每到春天，岐山的老人還會抬頭看天?？刺焐嫌袥]有云，看云里有沒有雨。看久了，就低下頭，嘆一口氣，說一句：</p><p class="ql-block"> “光緒三年……”</p><p class="ql-block"> 話沒說完，就不說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