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生他的時候，他沒奶吃，后來又沒飯吃。饑餓，像魔鬼一樣，纏了他十八年。十八歲的小伙子，又瘦又矮，看起來不到十歲。爹和娘都心痛他，很少讓他出門，怕風(fēng)一吹，他就倒了。</p><p class="ql-block">這一次，他要出門了。他要去報名參軍，參加八路軍，打鬼子。</p><p class="ql-block">出門時，爹和娘當然不讓。爹拉著他的右手，娘拉著他的左手。爹說，順子，別去吧，你去了別人也不會要你。娘說，順子，別去了，外面天冷，凍著了，會生病的。順子的臉轉(zhuǎn)向爹，說，鬼子搶了你的羊，我要殺鬼子。然后，順子的臉又轉(zhuǎn)向娘，說，妹妹讓鬼子禍了，我要報仇。說完，順子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掙脫了爹和娘的手，跑村公所去了。</p><p class="ql-block">前幾天，八路軍駐進了村莊。征兵處拉起了橫幅，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都是村里的后生。順子排在最后面。</p><p class="ql-block">終于輪到順子了。</p><p class="ql-block">一個八路看著順子，問他，多少歲了？</p><p class="ql-block">十八了。順子低著頭說。</p><p class="ql-block">不會吧，我看最多就十一二歲。這樣吧，再等幾年，你再來吧，我們一定收你。</p><p class="ql-block">真的十八了。順子說。</p><p class="ql-block">好啦好啦，回家吧。另一個八路把順子拉到一邊。那邊，登記處的人接著喊，下一個。</p><p class="ql-block">順子耷拉著腦袋，回家了。半路上，順子碰上了爹。爹不放心他，是來接他的。順子看著爹，說，他們不要我。話沒說完，淚花就一閃一閃的，把爹的眼睛也閃出了一些淚花。爹別過臉，用衣袖擦了一下，又笑了，爹說，你真想?yún)⒓影寺罚?lt;/p><p class="ql-block">順子嗯了一聲。</p><p class="ql-block">那好，你聽我的，一定能行。爹說。</p><p class="ql-block">順子又嗯了一聲。</p><p class="ql-block">我們家那幾塊坡地，每下一回雨，泥巴沖走不少，再過幾年，怕是沒得地種了。這樣吧，趁你現(xiàn)在還沒走，每天搬些石頭，砌在下面。這樣一來，地保住了，以后也有奔頭了。爹說，你答應(yīng)不？見順子點了頭，爹就帶著他去了石頭嶺。</p><p class="ql-block">石頭嶺的石頭真多。大的如磨盤，小的如雞蛋，大大小小，布滿整個山嶺，流淌出一片灰白的光。</p><p class="ql-block">你想好了，明天開始，必須到這兒搬石頭，離我們家坡地遠著呢。實在做不到，就算了，不參軍在家陪我們也不錯呢。爹指著一堆亂石說。</p><p class="ql-block">不，我要參軍。倒是你，說話算數(shù)不？順子咬著牙說。</p><p class="ql-block">一定算數(shù)。爹說。爹的眼里，有一種異樣的東西一閃而過。順子沒看到，即使順子看到了，也不懂。</p><p class="ql-block">順子開始搬石頭了。</p><p class="ql-block">從家出發(fā)，順子走了近三里地。抱一塊石頭，走到坡地，順子又走了近三里地。把石頭砌在坡地下，順子返回石頭嶺，還是三里地。</p><p class="ql-block">第一天，順子來來回回搬了五趟；第二天，順子搬了八趟……順子身子骨本來就弱，每搬一趟，他都累得滿頭大汗。開始的時候，搬一趟要歇幾次，后來就漸漸好起來了，歇的次數(shù)也少了。每一天，搬的趟數(shù)雖然多了，但坡地砌的石頭卻不見多。順子有些疑惑了，但也沒多想，只是一門心思地不停地搬，不停地砌。</p><p class="ql-block">一天傍晚，爹吃過兩塊紅薯，像往天一樣，出門了。順子從后面追上來，問爹，爹，你天天這個時候出門，干嘛呢？爹回頭，看了一眼順子，再從頭到腳看了一眼順子，說，順子累了，回家歇著吧，明天，還要搬石頭呢！聽說要打仗了，爹去問問，看能幫得上忙不？</p><p class="ql-block">順子聽話地回去了，爹很晚才回來。</p><p class="ql-block">半年后，爹在一次支前的路上，遭到敵機轟炸，犧牲了。葬了爹，順子擦干眼淚，又開始搬起了石頭。順子知道，爹走了，爹說的話還在他心里。再說，只剩下娘，以后自己參了軍，家里就是娘一個人了。那幾塊坡地，趁自己還在家，一定要多做些，不然以后娘會更累的。想到這些，順子搬得更起勁了。</p><p class="ql-block">說來也怪，后來的日子里，順子搬石頭的趟數(shù)沒怎么增加，可砌的石坎卻增長了不少。沒多久，就在三塊坡地下面，各砌了一條十來米長，一人多高的石坎。</p><p class="ql-block">那天，砌完最后一塊石頭，順子是飛跑著回家的?；丶业臅r候，暮色已經(jīng)籠住了山嶺，籠住了村莊。順子飛跑著，呼呼的風(fēng)聲，把一條回家的路，唱成了一首動聽的歌。</p><p class="ql-block">回到家，順子搖了兩下頭，一頭一臉的汗珠就從頭發(fā)梢上，從臉上紛紛掉落下來。然后，迫不及待地對娘說，三條石坎子，砌齊了，我可以參軍了。</p><p class="ql-block">娘拉著順子的手，說，順子，你長高了，壯實了，明天，你去吧，去參軍。</p><p class="ql-block">第二天，順子就順利地報了名，參了軍。</p><p class="ql-block">臨行前，娘說，順子，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八路軍了，你爹在那邊一定會高興的。娘倆說著說著，就說到了順子搬石頭的事。</p><p class="ql-block">順子終于明白了。當初，他搬的趟數(shù)一天比一天多，石頭卻不見多，原來是爹每天晚上又把他搬到坡地的石頭，給搬走了。</p><p class="ql-block">爹是——為啥呢？順子問。</p><p class="ql-block">你傻呢！娘說，還不是想你早點長高些，長壯些，好早點參加八路軍哪！</p><p class="ql-block">順子在心里喊了一聲爹，就哭了起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