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油菜花開了，金黃鋪到天邊，風(fēng)一吹，整片田野就漾起細(xì)浪。我站在田埂上，忽然覺得春天不是來了，是嘩啦一下涌過來的——像誰打翻了一罐蜜，甜香混著泥土氣，直往人肺腑里鉆。</p> <p class="ql-block">田里人漸漸多了起來。穿紅衣的姑娘們扎堆笑著拍照，孩子追著蝴蝶跑進(jìn)花深處，三輪車停在田中央，車斗里還堆著沒卸完的農(nóng)具。遠(yuǎn)處高樓靜默地立著，像一本攤開的現(xiàn)代書，而油菜花是它頁邊手寫的批注：一行行，密密匝匝，全是生機(jī)。</p> <p class="ql-block">我沿著田埂慢慢走，一邊是翻涌的金黃，一邊是城市輪廓在灰云下若隱若現(xiàn)。幾個路人也慢下腳步，不說話，只把影子投在花影里。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春在城郊”，不是花躲著樓，也不是樓壓著花，是它們彼此認(rèn)出了對方——一個在生長，一個在矗立，都認(rèn)真活著。</p> <p class="ql-block">看見一位穿白帽衫的年輕人，正蹲在花田邊調(diào)三腳架。他帽子壓得低，動作卻很輕，像怕驚擾了花蕊里的小蜜蜂。相機(jī)鏡頭對準(zhǔn)一朵剛開的油菜花，花瓣上還沾著晨露。我沒上前打擾，只悄悄繞過去——有些春天，本就該被靜靜拍下來，而不是被大聲講出來。</p> <p class="ql-block">又遇見他了，在另一片田頭。這回他舉著麥克風(fēng)，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你們聽，風(fēng)過花田，是沙沙，不是嘩嘩；是細(xì)語，不是喧嘩?！蔽荫v足聽了會兒，果然，那聲音像蠶食桑葉，像紙頁翻動，像春天在耳畔輕輕清了清嗓子。</p> <p class="ql-block">他后來站到花田高處，風(fēng)把帽檐吹得微微翹起，手里的麥克風(fēng)像一枝沒開花的莖。身后綠樹濃密，花田無邊，他說話時，聲音混著花香飄過來：“油菜花不寫詩，但它開得這么用力，誰看了不說一句——啊，春天來了?！?lt;/p> <p class="ql-block">陽光終于破云而出，金黃頓時亮了一層。綠葉托著花，花托著光，整片田像被誰悄悄鍍了邊。我蹲下來，指尖拂過一朵花的邊緣，它輕輕一顫，抖落一星微光——原來春天最盛大的儀式，不過是一朵花，在風(fēng)里，認(rèn)真地晃了一下。</p> <p class="ql-block">走到漢江邊，油菜花就開到了水岸。蘆葦搖著細(xì)腰，小船劃開淺淺的波，花影倒映在水里，被船尾揉碎又聚攏。對岸高樓玻璃映著天光，也映著花色，像把春天裝進(jìn)了窗格。我坐在岸邊石頭上，看水、看花、看樓，忽然覺得，春不是季節(jié)，是種狀態(tài)——只要心還愿意為一點黃、一點綠、一點光，停一停，它就一直在。</p> <p class="ql-block">長虹橋橫在花田之上，拱形的影子投在花浪里，像一道金色的彎月浮在田上。橋下人影晃動，橋上車流無聲，花在橋影里開得更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我倚著橋欄，看一朵油菜花被風(fēng)托起，又輕輕落回枝頭——原來最倔強(qiáng)的溫柔，是明知要謝，還要開得這么亮。</p> <p class="ql-block">橋身是冷的鋼與灰，橋下是暖的花與光。我伸手摸了摸橋墩，再蹲下掐了一小枝油菜花，莖稈清脆，斷口滲出微白汁液，帶著青澀的甜。這味道，比任何春茶都更早告訴我：春天不是等來的，是咬一口，嘗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長虹橋南，風(fēng)里全是菜花香。有人在橋下支起畫板，有人把風(fēng)箏放得老高，線軸吱呀轉(zhuǎn)著，像在給春天上發(fā)條。我買了支糖葫蘆，山楂裹著糖衣，在花田邊咬一口，酸甜炸開，和花香撞個滿懷——原來春味，是花香混著糖香，是泥土氣混著人聲笑語。</p> <p class="ql-block">暮色漸染，花田由金轉(zhuǎn)橙，再浮起一層薄薄的紫。遠(yuǎn)處高樓次第亮燈，像春夜初燃的星子。我站在田邊沒走，看光一點點退，花一點點靜，而香氣卻越來越濃，沉甸甸地浮在空氣里。原來春天最深的回響，不在花開時，而在將謝未謝那一瞬——它把最飽滿的黃，釀成了最悠長的香。</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艘小船劃向?qū)Π叮餐现?xì)長的金痕。油菜花在岸邊低垂著頭，花瓣邊緣已微微卷起，可整片田依然亮著，像一盞不肯熄的燈。我掏出手機(jī)，沒拍照，只錄了十秒風(fēng)聲——沙沙，沙沙，沙沙。關(guān)掉屏幕時，掌心還留著花粉的微黃，和一點沒說出口的、對春天的不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