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小說］青龍鎮(zhèn)的花伯3達爾瑪蘇德·杭衛(wèi) <p class="ql-block">青龍鎮(zhèn)的花伯3</p><p class="ql-block">?第七章 官場風波行遠洋</p><p class="ql-block">57年，小青犯了錯誤,說了不合時宜的話被人記下來，成了“右傾言論”。鎮(zhèn)長當不成了，調到縣航運公司當辦事員。</p><p class="ql-block">小青沒抱怨，收拾東西就去報到。花伯擔心他，他說：“沒事，當年干地下黨，比這難多了?！?lt;/p><p class="ql-block">但航運公司也沒待長。五九年，公司精簡人員，小青被“下放”到遠洋公司當水手，要上船出海。</p><p class="ql-block">“不去行不行？”花伯抱著三歲的建設，眼睛紅了，“你都快四十了，上船吃不消的?！?lt;/p><p class="ql-block">小青摸摸建設的頭：“不去，一家人吃什么？上船工資高，干幾年，攢點錢，等建設上學了，我就申請調回來?！?lt;/p><p class="ql-block">出發(fā)那天，花伯帶著三個孩子去碼頭送他。船很大，煙囪冒著黑煙。小青穿著水手服，背著行李，在跳板前抱住花伯：“等我回來?！?lt;/p><p class="ql-block"> “一定回來?！被ú岩话箅u蛋塞進他懷里，“海上風大，注意身體?！?</p><p class="ql-block">船開了，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一個小黑點。花伯站在碼頭，直到天黑才回家。</p><p class="ql-block">小青的信每個月都來，從上海，從廣州，從新加坡，從雅加達。信里寫海上的日出，寫異國的風土，寫對家的思念?；ú研哦际赵谝粋€鐵盒里，想他的時候就拿出來讀。</p><p class="ql-block">秋天的時候，航運公司來人，說小青的船在南海沉了，全船三十七人，只救起來六個，小青不在其中。</p><p class="ql-block">花伯正在學校食堂切土豆，刀掉在地上，砸到了腳背，血浸透了布鞋，她沒感覺。</p><p class="ql-block">“人呢？”她問，聲音很平靜。 </p><p class="ql-block">“沒找到?！眮砣苏f，“海上風浪大，可能……” </p><p class="ql-block">花伯點點頭，繼續(xù)切土豆。切著切著，土豆絲變成了土豆泥，她還是切，一刀，又一刀。</p><p class="ql-block">來人走了，食堂里只剩她一個人。她蹲下來，抱著膝蓋，終于哭出聲。</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第八章 無奈再回云龍鎮(zhèn)</p><p class="ql-block">小青的追悼會很簡單，花伯沒哭，只是把小青的幾件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在青龍鎮(zhèn)后的山坡上，堆了個空墳。立了個衣冠冢，碑上刻著“先夫顧青之墓”。 夜里她就抱著兩個兒子，坐在墳前，不說一句話。</p><p class="ql-block">沒過多久，阿興一顛一顛地找上門，背著一捆柴火，說："天冷了，孩子們該凍著了。"花伯看著他腿上的凍瘡，突然就紅了眼。</p><p class="ql-block">阿興來上香，擺了一碗紅燒肉——那是小青最愛吃的。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顧鎮(zhèn)長，你放心，花伯和孩子，我會照顧?！?lt;/p><p class="ql-block">花伯沒打算回阿興那兒。她在鎮(zhèn)小學食堂工作，工資雖然低，但夠她和孩子們吃飯。但阿興天天來。今天送一把青菜，明天送一雙給孩子補的鞋，下雨了來送傘，天冷了來送煤。</p><p class="ql-block">“你別這樣?！被úf，“別人會說閑話。” </p><p class="ql-block">“讓他們說去。”阿興蹲在門口抽煙，“我答應了顧鎮(zhèn)長照顧你們，說到做到。” </p><p class="ql-block">68年冬天，建設得了肺炎，高燒不退?；úе⒆尤タh醫(yī)院，醫(yī)藥費要五十塊，她拿不出來。阿興知道了，把木匠鋪盤了出去開了個皮匠鋪，湊了六十塊錢送來。</p><p class="ql-block">“鋪子沒了，你以后怎么活？”花伯拿著錢，手在抖。 </p><p class="ql-block">“我還有手藝，哪兒都能吃飯。”阿興說，“孩子的命要緊?！?</p><p class="ql-block">建設病好了，花伯帶著三個孩子，搬回了阿興在云龍鎮(zhèn)的小屋，街坊鄰居都心照不宣。</p><p class="ql-block">晚上，阿興打好地鋪：“你睡床，我睡地上?！?lt;/p><p class="ql-block">花伯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突然說：“阿興，我們結婚吧?！?lt;/p><p class="ql-block">阿興轉過身，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不必這樣。照顧你們，是我心甘情愿的?！?lt;/p><p class="ql-block">“我也是心甘情愿。”花伯說，“這些年，我累了，想找個地方歇歇。你這兒，暖和?！?lt;/p><p class="ql-block">阿興沉默了許久，點點頭：“那……我去扯塊紅布，咱們簡單辦一下?！?lt;/p><p class="ql-block">“不用紅布?！被úf，“明天去供銷社買斤糖，散給街坊，就算禮成了。” </p><p class="ql-block">就這樣，花伯又成了阿興的妻子。他們睡在一張床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阿興很小心，從不碰她，夜里翻身都輕輕的。</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花伯染了風寒，高燒不退。阿興急得團團轉，去鎮(zhèn)上請了郎中，又按土方子找熬了中藥。他不敢進里屋，就讓阿珍把水端進去。</p><p class="ql-block">夜里，花伯燒得迷迷糊糊，口渴難耐，含糊地喊：“水……”</p><p class="ql-block">一個身影立刻從外間的地鋪上起來，一瘸一拐地端來溫水，用勺子一點點喂她?；ú雺舭胄验g，感覺到有人用粗糲但無比輕柔的手掌，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又給她掖好被角。</p><p class="ql-block">花伯像是回到小時候,她生病，爹爹花貍貓整夜守在床邊時，那種令人安心的、純粹的守護。 第二天早上，她看見阿興眼下的烏青，和灶上一直溫著的白粥，輕聲說：“阿興，謝謝你?！?lt;/p><p class="ql-block">阿興愣了一下，低下頭擺弄柴火：“謝啥，一家人。”</p><p class="ql-block">后來，在云龍鎮(zhèn)那間矮屋里，花伯又生了個兒子建福，阿興給取名阿福。阿福長得像阿興，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憨憨的。</p><p class="ql-block">日子一天天過，許多年以后，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像三棵樹，噌噌地長。老大開著拖拉機，老二跟著村里的瓦匠班子學手藝，老三最小最機靈，跟著木匠師傅做活?；ú€是那樣，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孩子們做飯，縫補衣裳，只是話越來越少，眼角的皺紋像太湖的水紋，一圈圈密起來。</p><p class="ql-block">花伯以為，她這輩子就這樣了，守著阿興，守著孩子，老在云龍鎮(zhèn)。直到89年，一封海外來信，打破了平靜。</p> <p class="ql-block">第九章 南洋魚雁傳驚訊</p><p class="ql-block">信是阿大建國寄來的。他85年被選派去援建一個亞洲國家，在工地上開推土機。</p><p class="ql-block">信里說，異國他鄉(xiāng)的日子苦，食堂里的飯總帶著股咖喱味，直到有一天，農場新來個中國廚子，做的紅燒肉帶著熟悉的甜味。老大端著飯盒湊過去，老頭轉過身，鬢角全白了，左眉骨上那道疤卻還在。"你是...?"老大的手抖得厲害。老頭看著他，突然就老淚縱橫："我是你爹啊，阿大啊。"</p><p class="ql-block">原來當年船沒沉，小青被路過的外國貨輪救了，在南洋隱姓埋名，后來入了外籍，靠著一手好廚藝在農場謀生。這些年他沒敢回國，卻總對著東方哭，就怕連累家人 ?！?lt;/p><p class="ql-block">“娘，您猜那廚師是誰？”阿大在信里寫，“是顧爸！他沒死！當年船沉了，他抱著木板漂了兩天，被外國的漁船救了。但因為身份問題，一直回不來。哦，他現在名字叫華啟明，顧爸說“華”就是花?！?lt;/p><p class="ql-block">阿大的信，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打破了在云龍鎮(zhèn)的矮屋里平靜流淌的日子</p><p class="ql-block">信是晚飯后送到的。阿興正在補一只豁了口的碗，用細銅絲一圈圈纏著?；úx完，信紙從指間滑落，飄到灶臺邊。</p><p class="ql-block">“是他……有消息了，對佬伐？”阿興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里很低?；ú疁喩硪活?，沒有否認。</p><p class="ql-block">阿興拾起，就著昏黃的燈，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屋里只有柴火輕微的噼啪聲。</p><p class="ql-block">“他還活著?！卑⑴d放下信，聲音干澀，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阿興喃喃道，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沉默了很久，他嘆了口氣.</p><p class="ql-block">花伯沒接話，走到門外。</p><p class="ql-block">花伯那晚在院子里坐到很晚。阿興默默走出來，遞給她一件外套，然后蹲在旁邊的石階上，摸出旱煙袋，卻沒點，只是拿在手里摩挲。</p><p class="ql-block">夜色里的桂花樹只剩黑影。這么多年，她以為那棵樹早就死在心里了，可阿大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鍬，把那盤根錯節(jié)的根須又挖了出來，帶著陳年的痛與癢。</p><p class="ql-block">夜里，花伯做了個夢。夢見小青回來了，穿著那身灰色的干部服，站在門口笑：“花丫，我回來了?！?lt;/p><p class="ql-block">枕邊濕了一片。阿興背對著她，呼吸均勻，好像睡著了。但花伯知道，他沒睡。</p><p class="ql-block">第二天，花伯去了青龍鎮(zhèn)后山。在奶的墳前坐了半晌，“娘，小青沒死?！被ú趬炃埃裥r候跟奶說話一樣，“阿大在外國遇見他了。您說，我該怎么辦？”</p><p class="ql-block">風吹過墳頭的松樹，沙沙的響，像奶在嘆氣。</p><p class="ql-block">又走到小青的衣冠冢邊。墳頭草深，她一根根拔凈，露出冰涼的碑石。</p><p class="ql-block">“你呀，”她對著墓碑說，像抱怨，又像撒嬌，“總是讓我等。年輕時等，老了，還要等?！?</p><p class="ql-block">“可阿興是個好人，和我好了幾十年……”她坐在墳前，從下午坐到天黑。月亮升起來，照得墳地一片銀白，遠處卻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凄凄切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她很想哭。眼淚在多年前那個得知死訊的下午，似乎就流干了。此刻心里翻涌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不甘？期待？還是怕這又是一場空？</p><p class="ql-block">從山上下來，她徑直去了青龍鎮(zhèn)上的老房子。木門朽壞，院落荒蕪，唯有那棵桂花樹頑強地活著。她站在樹下，看了很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