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雍水岸邊的童年年輪》</p><p class="ql-block"> 文/冰如夢（陜西.岐山）2026-03-08</p><p class="ql-block">（上）</p><p class="ql-block"> 我的鄉(xiāng)愁，總繞不開岐山縣鳳鳴鎮(zhèn)溫家村河的河堡村。這個被雍水河的細(xì)流滋養(yǎng)、被北塬的黃土包裹的村落，像一枚被歲月打磨的陶塤，輕輕一吹，就是滿紙的童年回響。而在這回響的中心，是那片五十畝的大柿園——它是我孩提時代的樂園，是刻在我生命里的年輪，更是我半生回望時，最溫暖的精神原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記憶里的柿園，總帶著周原大地特有的厚重與溫柔。鳳鳴鎮(zhèn)因“鳳鳴岐山”的典故得名，周文化的余韻像風(fēng)里的麥香，悄悄浸潤著這片土地。柿園就坐落在村邊，北望塬上的苜蓿地，南臨悠悠流淌的雍水河，五十畝的地界，栽滿了大大小小的柿子樹。春天，柿花細(xì)碎，像撒在枝頭的星子，混著染棗樹的淡黃花蕊，在風(fēng)里搖出細(xì)碎的香；夏天，濃蔭蔽日，葉片肥厚得能接住午后的陽光，蟬鳴從清晨唱到日暮，把時光拉得悠長；秋天，滿樹的柿子紅了，像掛著千萬盞小燈籠，把黃土坡地照得暖洋洋的；冬天，落盡葉子的樹枝伸向天空，像老人張開的手掌，托著岐山的冷月與寒星。</p><p class="ql-block"> 在柿園的萬千株柿子樹里，我最惦念的，是家門口那兩棵。一大一小，像一對沉默的父子，守著我家的土坯院墻，也守著我整個童年。小柿子樹總顯得有些單薄，枝椏細(xì)細(xì)的，每年掛果時，只有寥寥幾個，一半還沾著染棗樹的殘花，像是偷穿了別人衣裳的孩子，帶著幾分羞澀與局促。而那棵老柿子樹，卻是村里的“老者”——聽爺爺說，它已有一百多年的樹齡，比我爺爺?shù)臓敔斶€要年長。它的樹干粗壯，需要兩個大人手拉手才能抱住，只是歲月無情，樹心早已空了一半，黝黑的樹洞像一張沉默的嘴，藏著無數(shù)關(guān)于河堡村的故事。樹皮皸裂，像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原，每一道紋路里，都刻著風(fēng)雨的痕跡。</p><p class="ql-block"> 這棵百年老柿樹，性子極倔。每年春天，當(dāng)別的柿子樹早已枝繁葉茂，它才慢吞吞地抽出幾片新芽；秋天，滿柿園的柿子都紅透了，它卻只結(jié)下寥寥幾個大柿子，像精心珍藏的寶貝。那柿子個頭極大，皮色紅得發(fā)紫，掛在最高的枝頭，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我小時候總愛爬樹，光著腳丫踩在粗糙的樹杈上，一點點向枝頭挪去?？擅看蚊侥浅恋榈榈氖磷?，手指就像被黏住了一般，無論如何也舍不得摘。我就那樣坐在樹杈上，看著那幾個柿子，心里既歡喜又悵然——歡喜的是它們屬于我家，悵然的是，我終究舍不得讓它們離開枝頭。</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我，總羨慕鄰居家的孩子。他們家的柿子樹長得茂盛，每年結(jié)的柿子多得壓彎枝頭。秋風(fēng)一起，他們就搬著梯子，提著竹籃，在樹下嬉笑打鬧，不一會兒，竹籃就裝滿了紅柿子。而我，只能站在自家的老柿樹下，看著他們捧著柿子啃得滿嘴通紅，心里泛起淡淡的酸澀?？蛇@份酸澀，很快就被柿園里的歡樂沖淡了——因為這里，藏著我和伙伴們最肆意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河堡村的孩子，生來就帶著黃土坡地的野氣。我們的玩具，是雍水河邊撿來的石子，是柿園里折的樹枝，是塬上采的茅草；我們的樂園，就是這五十畝柿園，以及園外的河、塬、田野。每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村里的大娃就開始喊我的名字。我扒拉完碗里的玉米粥，抓起粗布褂子就往外跑，一頭扎進(jìn)柿園的濃蔭里。</p><p class="ql-block"> 斗雞城是我們的“戰(zhàn)場”。男孩子們各自抱起一條腿，單腳跳躍著沖向?qū)Ψ?，膝蓋相撞的“砰砰”聲，夾雜著吶喊與歡笑，在柿園里回蕩 。我們會分成兩派，選出自認(rèn)的“司令”，有的沖鋒陷陣，有的保護(hù)“主帥”，玩到興頭上，汗水浸濕了衣衫，膝蓋撞得通紅，也不肯停歇。有時玩得太瘋，撞在柿子樹上，震得枝頭的葉子嘩嘩作響，偶爾還會掉下來幾個青澀的柿子，我們就哄笑著搶過去，當(dāng)成戰(zhàn)利品。</p><p class="ql-block"> 打瓦扎的游戲，最考驗準(zhǔn)頭。我們從雍水河邊揀來巴掌大的石片，這就是“瓦”。在地上畫三道橫線，遠(yuǎn)處的線上豎著對方的“瓦”，我們站在“大崗”上，屏住呼吸，瞄準(zhǔn)目標(biāo)，將手里的石片扔出去?！芭尽钡囊宦暎瑢Ψ降摹巴摺北粨舻?，我們就歡呼雀躍；若是沒打中，就只能乖乖換崗，看著對方得意地瞄準(zhǔn)我們的“瓦”。有時為了晉級，還要站在“小崗”上，把石片從胯下扔出去，這個姿勢總能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笑聲在柿園里飄得很遠(yuǎn)。</p><p class="ql-block"> 玩猴兒，是秋冬時節(jié)的最愛。我們用削尖的圓木塊做成“猴”，再找一根竹棍，綁上細(xì)繩，就是鞭子。一聲令下，我們猛地抽動鞭子，“猴”就在地上飛速旋轉(zhuǎn)。我們揮動著鞭子，不停地抽打，生怕它停下來。誰的“猴”轉(zhuǎn)得最久，誰就是贏家。冬日的柿園里，寒風(fēng)呼嘯，可我們玩得熱火朝天，鞭子抽打地面的“啪啪”聲，伴著“猴”旋轉(zhuǎn)的嗡嗡聲，成了冬日里最熱鬧的樂章。</p><p class="ql-block"> 女孩子不愛玩這些激烈的游戲，她們喜歡坐在柿園邊開花的草灘上，抓羊兒——其實就是捉螞蚱。草灘上開滿了五顏六色的小花，蒲公英、苦菜花、野菊花，挨挨擠擠，像一塊彩色的地毯。女孩子蹲在草叢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一捏，就捉住了一只蹦跳的螞蚱。她們把螞蚱裝進(jìn)玻璃瓶里，看著它們在瓶里跳來跳去，臉上漾著溫柔的笑意。</p><p class="ql-block">（中）</p><p class="ql-block"> 柿園里的花草，是我們的“寶藏”。春天，我們摘迎春花的嫩枝，編成花環(huán)戴在頭上；夏天，我們采野薔薇的花，吮吸花心里的蜜；秋天，我們挖蒲公英的根，據(jù)說能清熱解毒。最讓我們著迷的，是那些不知名的草草根，聽大孩子說，有些草草根是甜的，挖出來洗洗就能吃。于是，我們一群孩子，提著小鏟子，在柿園的角落里四處挖掘，像一群尋寶的小松鼠。</p><p class="ql-block"> 我三歲那年，就因這草草根鬧了一場笑話，也給伙伴們提了個醒。那天下午，我跟著村里的大娃，在柿園的草灘上挖草草根。我年紀(jì)小，分不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見大娃挖什么，我就跟著挖什么，挖出來就往嘴里塞。夕陽西下，我們提著滿滿一籃子草草根，各自回了家。我吃得津津有味，睡前還舔著嘴唇，回味著草草根的甜味。</p><p class="ql-block"> 可第二天一早，我一覺醒來，只覺得嘴唇火辣辣地疼，張嘴一看，嘴唇腫得像兩根香腸。母親見狀，嚇得連忙喊來父親。父親二話不說，背起我就往村里的衛(wèi)生所跑。衛(wèi)生所的老醫(yī)生看了看我的嘴唇，又問了問情況，笑著說：“娃是誤吃了有毒的草草根，沒啥大事，吃點藥就好?！?lt;/p><p class="ql-block"> 父親給我抓了藥，背著我回了家。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傳開了，各家長輩紛紛告誡自家的孩子，不許再去柿園里挖草草根吃。于是，原本熱鬧的草灘，再也沒有了孩子們挖掘的身影。那片曾經(jīng)被我們翻遍的土地，又恢復(fù)了平靜，只有那些不知名的草草根，在風(fēng)里默默生長。</p><p class="ql-block"> 柿園的歡樂，遠(yuǎn)不止這些。夏天，雍水河的水漲起來，清凌凌的河水漫過青石板，我們就跳進(jìn)河里游泳。河水不深，剛沒過膝蓋，我們在河里打水仗，摸小魚，捉小蝦，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衣衫，也打濕了童年的時光。有時玩累了，就躺在河邊的沙灘上，看著天上的白云，聽著河水潺潺的流淌聲，不知不覺就睡著了。</p><p class="ql-block"> 秋天，塬上的苜蓿地長滿了綠油油的苜蓿，野兔在里面竄來竄去。我們拿著自制的彈弓，悄悄走進(jìn)苜蓿地，屏住呼吸，瞄準(zhǔn)野兔?？梢巴门艿蔑w快，往往還沒等我們瞄準(zhǔn)，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偶爾運氣好，捉住一只小野兔，我們就像得了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捧著，輪流帶回家養(yǎng)?？蓻]過幾天，野兔就會偷偷跑掉，我們雖有些失落，卻也明白，它屬于這片黃土坡地。</p><p class="ql-block"> 西瓜地的西瓜熟了，我們就趁著夜色，偷偷溜進(jìn)瓜地。月光灑在西瓜地里，像鋪了一層白霜。我們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fù)荛_瓜葉，挑選熟透的西瓜。用手指敲一敲，聽到“咚咚”的聲音，就知道是好瓜。我們抱著西瓜，飛快地跑回柿園，找個隱蔽的角落，用石頭砸開西瓜，紅紅的瓜瓤，甜甜的汁水，吃得我們滿嘴都是。吃完西瓜，我們就躺在柿樹的濃蔭里，看著滿天的繁星，說著悄悄話，直到困意襲來。</p><p class="ql-block"> 煙地是我們捉迷藏的好地方。秋天，煙葉長得一人多高，郁郁蔥蔥的，像一片綠色的森林。我們分成兩撥，一撥藏，一撥找。藏的人鉆進(jìn)煙地，躲在煙葉叢里，屏住呼吸，聽著找的人腳步聲越來越近，心里怦怦直跳。有時找的人從身邊走過，卻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就忍不住偷笑，結(jié)果一笑就暴露了行蹤。煙地里的煙葉，帶著淡淡的煙草味，混著泥土的清香，成了我童年記憶里獨特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這樣在柿園的歡樂與雍水河的流淌中，悄悄溜走。春去秋來，寒來暑往，我漸漸長大，離開了河堡村，離開了那片五十畝的大柿園，也離開了那些一起玩耍的伙伴。</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已年過半百，走過許多地方，看過許多風(fēng)景，卻始終忘不了河堡村的柿園，忘不了那棵百年老柿樹，忘不了兒時的歡樂與純真。前幾年，我回到河堡村，特意去看了那片柿園。可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心里泛起淡淡的惆悵——五十畝的柿園，早已沒有了當(dāng)年的規(guī)模，一部分被開墾成了農(nóng)田，種上了玉米和小麥；一部分柿子樹老了，枯了，被砍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樁。</p><p class="ql-block"> 我家門口的那兩棵柿子樹，小的早已長成了大樹，每年結(jié)滿了柿子，紅彤彤的，掛滿枝頭；而那棵百年老柿樹，依舊站在那里，只是更加蒼老了。樹心的空洞更大了，樹皮的裂紋更深了，它依舊只結(jié)幾個大柿子，掛在最高的枝頭，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我走到老柿樹下，輕輕撫摸著它皸裂的樹皮，仿佛能感受到它的心跳，能聽到它訴說著歲月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伙伴們也早已各奔東西，有的留在了村里，成了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有的去了城里，打拼出了一片天地；還有的，永遠(yuǎn)離開了這片黃土坡地。當(dāng)年一起斗雞、打瓦扎、玩猴兒的伙伴，如今再相見，早已滿頭白發(fā)，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我們坐在老柿樹下，聊著兒時的趣事，聊著這些年的經(jīng)歷，笑聲依舊，只是多了幾分滄桑與感慨。</p><p class="ql-block"> 雍水河還在流淌，依舊清凌凌的，只是河水比當(dāng)年淺了許多。塬上的苜蓿地，依舊長滿了綠油油的苜蓿，只是再也沒有了我們捉野兔的身影。西瓜地和煙地，早已換了主人，只是那甜甜的西瓜味和淡淡的煙草味，依舊留在我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童年是什么？童年是柿園里的歡聲笑語，是雍水河邊的嬉戲打鬧，是塬上苜蓿地里的追逐奔跑；童年是那棵百年老柿樹上，寥寥幾個舍不得摘的大柿子，是三歲那年，腫得像香腸的嘴唇，是伙伴們齊刷刷不再挖草草根的默契。</p><p class="ql-block"> 童年，是我們每個人生命里最純凈的時光，是無論走多遠(yuǎn)，都想回望的故鄉(xiāng)。它像一杯陳年的老酒，越品越香；像一首動人的歌謠，越唱越暖。而河堡村的柿園，就是這首歌謠里，最動人的旋律。</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到了操心晚輩婚嫁的年紀(jì)。每當(dāng)這時，我就會想起河堡村的老柿樹，想起它百年的堅守，想起它結(jié)下的寥寥幾個寶貝。我想，婚姻就像這老柿樹，需要用心守護(hù)，需要耐心等待，才能結(jié)出最甜美的果實。</p><p class="ql-block"> 鳳鳴岐山，雍水悠悠。河堡村的柿園，早已刻進(jìn)了我的血脈，成為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無論我身在何方，無論歲月如何變遷，那片柿園，那棵老柿樹，那段童年時光，都將永遠(yuǎn)留在我的記憶里，溫暖著我的歲月，照亮著我的歸途。（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