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站在人生的中點(diǎn)回望，一切仿佛都經(jīng)過了精心的設(shè)計(jì)——那幾個(gè)關(guān)鍵的節(jié)點(diǎn)，竟沒有一個(gè)偏離命運(yùn)的軌道。師者，是燈塔，是啟明星。從蒙昧中走到今天，先生一直在前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是先認(rèn)識(shí)了王相生，后來才認(rèn)識(shí)“顏真卿”的。誰知道，人生就這樣一路延伸下去。顏真卿給我的，是骨子里的剛正；王相生給我的，是遇見顏真卿的那條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是一個(gè)大山里的孩子。孩童時(shí)，只看見村莊四角的天空——北依蒙山，東南西三面皆為嶺地，天際線起伏的地方，是我從未到達(dá)的遠(yuǎn)方。那時(shí)的我以為，世界就是村莊的模樣：春天在梯田里種地瓜，秋天到山上摘野棗，冬天圍在火爐邊聽爺爺講那些翻過東嶺的人帶回來的故事。山外的天，也不過是另一座山托舉著的同一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改變發(fā)生在一個(gè)尋常的秋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我十三歲，在城里工作的小姨回到我村，帶我去縣城。我第一次看見，原來翻過那道我從小望到大的山梁，還有另一個(gè)世界——有樓房，有路燈，有書店，有那么多我從沒見過的東西。后來，我就在縣城讀中學(xué)、高中，成了村里少有的“出去念書的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認(rèn)識(shí)王相生先生，純屬偶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是個(gè)周末，我揣著攢了許久的零花錢去新華書店。走進(jìn)店內(nèi)，卻挪不動(dòng)步了——不是被書吸引，而是被書店周圍的書法攫住了目光。“書是人類進(jìn)步的階梯——高爾基”、“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周恩來”……一幅幅大字，厚重大氣，樸拙豐茂，像是有一種沉甸甸的力量，從墻壁上走下來，直直地撞進(jìn)我心里。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第一次知道，原來字可以這樣寫——不飄，不浮，一筆一劃都像扎了根，有一種說不出的正氣。落款處，都是同一個(gè)名字：王相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來我慢慢打聽，知道這是顏體，作者是縣一中的副校長(zhǎng)，就住在學(xué)校家屬院。那時(shí)我正讀初二，膽子小，在院門外轉(zhuǎn)悠了好幾個(gè)周末，才終于在一個(gè)周六的下午，鼓起勇氣敲開了那座庭院的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一刻，我緊張得手心出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開門的是一位老者，頭發(fā)有些花白，笑容滿面，富態(tài)可掬。我囁嚅著說明來意，從書包里掏出自己寫得歪歪扭扭的習(xí)作。他接過去，一張一張地翻看，認(rèn)真看了許久，沒有笑話我那稚嫩的筆畫，反而對(duì)我說：“來，跟我走?！?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直接帶我去了他的辦公室兼工作室。</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間屋子不大，滿墻都是字。桌子上堆著字帖和碑拓，墻角立著幾卷宣紙，墨香混著舊書的氣息，是我從未聞過的味道。王老取出一幅六尺對(duì)聯(lián)遞給我：“橫眉冷對(duì)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他說：“這是魯迅先生的詩句，也是為人的道理。字要寫得正，人要站得直。你拿回去，慢慢看，慢慢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卷紙抱在懷里，像是抱著什么稀世珍寶。十五歲的少年，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什么東西托住了——那是一個(gè)陌生長(zhǎng)者給予的善意，是墨香里透出的溫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幅對(duì)聯(lián)被我貼在屋內(nèi)墻上，成了我臨寫的范本。我時(shí)常站在墻前，一筆一劃地描摹。那時(shí)候不懂什么叫中鋒用筆，不懂什么叫藏鋒收筆，只是覺得，那些字里有種東西吸引著我，讓我想靠近，想成為那樣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幾年后翻蓋老屋，揭下來時(shí)已面目全非。我至今心存悔意，但王老后來聽說了，只是笑著擺擺手：“字是寫給人看的，看過、學(xué)過，它的使命就完成了。你心里有它，比墻上掛著它更重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從那以后，我成了王老家中的常客。每個(gè)周末，只要不回農(nóng)村老家，我就往那扇門里鉆。有時(shí)帶著新寫的字請(qǐng)他指點(diǎn)，有時(shí)就坐在一邊看他寫字。他寫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地里耕田，用力，沉得住氣，每一筆都像是從心里長(zhǎng)出來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說：“顏真卿的字為什么好？因?yàn)槟鞘且粋€(gè)頂天立地的人寫的。安史之亂，他領(lǐng)兵抗敵；晚年被叛臣所害，臨死前還在寫遺表。字如其人，人如其字，這個(gè)道理，你要記住?！?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說這話的時(shí)候，眼睛望著窗外，像是在看很遠(yuǎn)的地方。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看不見。但我知道，他看見的，是一千多年前的那個(gè)剛烈漢子。</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九九七年春，先生為我寫了一幅“</span><b style="font-size:20px;">鍥而不舍，金石可鏤</b><span style="font-size:20px;">”的三尺中堂，裝裱后掛在宿舍。那是我生平裱的第一幅書法作品。每晚臨睡前看它一眼，像是給自己打氣。一九九九年三月，我又旁聽了他在縣工人文化宮舉辦的楷書學(xué)習(xí)班。那些日子里，我不僅學(xué)了書法的基本常識(shí)，更在《顏體書法》的錄像里，第一次如此貼近地看見了顏真卿——看見了那個(gè)在平原郡抗敵的剛烈漢子，看見了那個(gè)在筆端熔鑄了盛唐氣象的書家，看見了那個(gè)用一生踐行“字如其人”的先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忽然明白，王老教我的，從來不只是如何運(yùn)筆、如何結(jié)體，而是如何讓一個(gè)人的精神，透過墨跡立起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〇〇四年三月，我結(jié)婚那天，王老帶著幾位書友，從縣城趕到大田莊鄉(xiāng)東安太村?；槎Y上，王老送給我和妻子一件精心書寫的冊(cè)頁，是蘇東坡的《前赤壁賦》。他說：“蘇東坡寫這篇文章的時(shí)候，正是人生最困頓的時(shí)候。被貶黃州，仕途無望，但他沒有消沉，反而寫出了天地之大、人生之曠達(dá)。送你們這篇賦，是希望你們往后過日子，不管順境逆境，都能有這樣的心胸?！?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后來請(qǐng)臨沂書協(xié)原主席趙慶元先生題了簽：“</span><b style="font-size:20px;">相生墨寶</b><span style="font-size:20px;">”。至今珍藏在書柜最深處。每逢搬家或者整理舊物，總要拿出來翻一翻，看那一個(gè)個(gè)字，像看一位長(zhǎng)輩的囑托。</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老是滕縣人，學(xué)于鄒魯，工作于沂蒙。他把一生最厚重的歲月，都留在了費(fèi)縣。在實(shí)驗(yàn)小學(xué)、南關(guān)小學(xué)的墻壁上，在大青山勝利突圍紀(jì)念碑前，在許家崖南天門，在泰山碧霞祠，在孟良崮戰(zhàn)役紀(jì)念館，他的字處處可見。那字里有顏真卿的筋骨，有嶧山刻石的厚重，有一個(gè)老人六十年如一日晨昏不輟的虔誠。</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〇〇〇年，他攜作品赴京拜訪歐陽中石先生。中石先生欣然題贈(zèng)：“</span><b style="font-size:20px;">莫逆天和心自契，相交意會(huì)趣同歸。</b><span style="font-size:20px;">”跋語中寫道：“相生先生遠(yuǎn)自瑯琊來，攜兩帖相贈(zèng)，皆稀世寶，甚為感謝，且于跋識(shí)處小楷純是鐘王法度，心折服也?！蓖趵蠈⒋伺恼辗仲?zèng)給我們這些后學(xué)，那是一份無聲的鞭策，也是一份深沉的期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〇一三年冬，顏真卿公園在費(fèi)縣落成。我打電話給已移居濟(jì)南的王老，請(qǐng)他為紀(jì)念館賜墨。他爽快應(yīng)允，不幾日便用快件寄來兩幅作品，一楷一行，寫的都是：“</span><b style="font-size:20px;">圣人化行之邦，賢人鐘毓之地。</b><span style="font-size:20px;">”展開宣紙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見一個(gè)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在泉城的書房里，為第二故鄉(xiāng)執(zhí)筆凝神。那一筆一劃里，是他對(duì)這片土地的深情，也是他一生為人的寫照——樸誠淳厚，方正穩(wěn)重。后來我陪外地朋友去顏真卿公園，總要指著那幅字說：“這是我老師寫的。”心里有藏不住的驕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老師年事已高，很久沒有回費(fèi)縣了。偶爾通個(gè)電話，也是劉姨在一邊當(dāng)翻譯——他耳朵有些背了，聽不清時(shí)，劉姨就湊近了大聲重復(fù)。有時(shí)去濟(jì)南出差，想順道拜訪，劉姨總是說：“通個(gè)電話就行了！你們年輕人忙，就不用過來了?！蔽抑?，老年人喜歡清靜，不想被打擾?？赡欠菹肽?，卻一直壓在心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也許是思念太重，上天便給創(chuàng)造了機(jī)會(hu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六年前，我去濟(jì)南學(xué)習(xí)，地點(diǎn)在千佛山腳下。一天上午中途休息，只有二十分鐘的時(shí)間，我匆匆趕到千佛山古玩城買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忽然瞥見前面一個(gè)老者的背影，如此熟悉，如此親切。我擠到側(cè)面，定睛一看——真是王老師！兩位老鄉(xiāng)正陪他逛市場(chǎng)。</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師生相見，彼此都高興得不知說什么好。王老師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連聲說：“好，好?！彼榻B了身邊的兩位老鄉(xiāng)，也是喜歡書法的。我知道，老師身邊總是不缺少熱愛書法的學(xué)生，這是他一輩子的福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找了一家小店坐下。王老師問起費(fèi)縣的那些學(xué)友，問起誰還在堅(jiān)持寫字，誰的字有了長(zhǎng)進(jìn)。我一一作答，他聽得認(rèn)真，不時(shí)點(diǎn)頭。那一刻，時(shí)光仿佛倒流回二十年前，我還是那個(gè)推開院門的孩子，他還是那位笑容滿面的老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聊了半個(gè)多時(shí)辰，我送他去坐公交車。扶他上車時(shí)，他的手有些涼，握在我的手心里，輕得像一片秋天的葉子。車子開動(dòng)了，我站在路邊，默默目送那輛公交車走遠(yuǎn)，消失在千佛山的影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是近些年來我與先生的一次謀面，卻清晰如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近幾年，電話和微信維系著我們的聯(lián)系。雖不常見，卻也知彼此安好。</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〇二二年，我在編輯《聯(lián)墨新輝》一書時(shí)，翻閱著堆積如山的稿件，看見書頁漸漸豐滿，心里卻總覺得空落落的——翻來覆去地看，終于明白：沒有王老師的作品，這本書便不完整。這個(gè)念頭一旦生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小心翼翼地?fù)芡四莻€(gè)熟悉的號(hào)碼。是劉姨接的。我說明原由，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劉姨的聲音溫和卻堅(jiān)定：“你王老師年紀(jì)大了，寫字費(fèi)神，就算了吧?！蔽疫B聲應(yīng)著，心里卻堵得慌。我知道，劉姨是心疼王老師，怕他勞累。可那份“不完美”的遺憾，像根刺一樣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思來想去，我還是想讓王老師知道我的心意。于是托了同在濟(jì)南的老鄉(xiāng)、從糧食局退休的孫士全先生。他專程跑了一趟，當(dāng)面把這件事告訴王老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孫先生去了。他后來在電話里告訴我，王老師聽完，沉默了一會(huì)兒，然后轉(zhuǎn)過頭，對(duì)劉姨說了一番話。那番話孫先生轉(zhuǎn)述給我時(shí)，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老師說：“旁的事我可以不做，但利平讓我寫，我一定得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沒過幾天，王老師的女兒冬青姐微信告之。她的語氣溫和，卻透著認(rèn)真：“利平啊，以后再有這樣的活動(dòng)，就別讓老師參加了。他身體不比從前，寫一幅字要歇好幾回，我們做兒女的，實(shí)在放心不下。”我凝視手機(jī)，心里卻久久不能平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想打擾，真的不想?？赡欠荨安煌暾钡膱?zhí)念，那份想讓老師的字留在書里的心愿，終究還是驅(qū)使著我，做了那個(gè)“不懂事”的學(xué)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而，王老師還是寫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沒過多久，一幅作品寄到我手上。展開的那一刻，我愣住了——那不僅僅是一幅字，那是一份心意。從內(nèi)容到形式，從章法到落款，每一處都透著王老師的心思縝密?？梢韵胍?，他是怎樣戴著老花鏡，在案前一遍一遍地琢磨；是怎樣提起筆，又放下，再提起，只為給這本書一個(gè)最完美的呈現(xiàn)。那一筆一劃里，有他對(duì)書法的虔誠，更有他對(duì)晚輩的厚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捧著那幅字，看了很久很久。那一刻我明白，有些情分，不必說出口，早已寫在墨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此情此景，便是忘年之誼。</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4年底，我將師友聯(lián)墨作品結(jié)集為《樸齋聯(lián)墨》出版。書中收錄了王老師贈(zèng)我的兩副對(duì)聯(lián)：一為世紀(jì)初寫的“</span><b style="font-size:20px;">立身苦被浮名累，處世無如本色難</b><span style="font-size:20px;">”，另一幅是2020年夏的嵌名聯(lián)“</span><b style="font-size:20px;">利國利民君子德，平原平復(fù)世人尊</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楷一篆，聯(lián)文書藝堪稱雙璧。于我而言，這不僅是墨寶，更是先生賜我的座右銘文。</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靜觀書作，往事歷歷。<span style="font-size:20px;">只是有時(shí)候，我還是會(huì)想起當(dāng)年那個(gè)推開院門的孩子，想起那個(gè)笑容滿面的老者，想起他遞給我第一幅墨寶時(shí)說的話：“好好寫，字里有天地?！?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老不知道，他不僅把天地給了我，還讓我在通往天地的路上，遇見了顏真卿，遇見了另一種活法——</span><b style="font-size:20px;">一個(gè)人可以像他的字一樣，在時(shí)間里扎下根，縱使白發(fā)蒼蒼，依然站得堂堂正正。</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幾天整理書房，翻出王老的書法集。扉頁上，是十幾年前他為我寫的八個(gè)字：“墨花晨蘸，揮毫高歌。”那是我去濟(jì)南參加他的書法展，他當(dāng)場(chǎng)提筆寫下的。那天他興致很高，寫完這八個(gè)字，抬起頭對(duì)我說：“不管做什么工作，心里要有一塊地方，留給寫字。那是你自己的天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常常想，什么叫師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概就是在一個(gè)孩子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shí)候，就看見了那個(gè)未來的可能；在一個(gè)年輕人還迷茫的時(shí)候，就為他點(diǎn)亮一盞燈；在一個(gè)人走了很遠(yuǎn)的路之后，回頭望去，他還在那里，像一座山，穩(wěn)穩(wěn)地立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老對(duì)我，就是這樣。他教我的，不只是寫字的法度，更是一種活法——</span><b style="font-size:20px;">像顏真卿那樣，站直了做人，沉住了做事，一筆一劃，對(duì)得起光陰，對(duì)得起自己的心。</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我依然在寫。每天早起，研墨，鋪紙，臨帖。窗外的世界紛紛擾擾，但在這張宣紙上，我永遠(yuǎn)是當(dāng)年那個(gè)推開院門的孩子。王老說過：“字要寫到老，學(xué)到老。只要還能拿起筆，日子就有滋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我鋪開一張宣紙，提筆寫下四個(gè)字：師恩如海。寫完了，端詳半晌，又覺得不夠——海雖大，終究有涯；而王老給我的，是那無涯的天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惟愿古酇墨花，在泉城濟(jì)南盡情綻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惟愿恩師健康長(zhǎng)壽，書藝常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我，會(huì)一直寫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筆一劃，像他教我的那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筆一劃，像他那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font-size:18px;">二〇二六年三月七日（周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