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可能是要接近3月17日這個我們興隆家園最值得紀念的日子，57年前即1969年我們第一批到黑龍江遜克縣干岔子公社興隆大隊插隊的71名上海知青灑淚告別父老親朋乘坐北上列車到千里之外闖關(guān)東。</p><p class="ql-block">這些日子家園里插友們紛紛聊開話題，大家都講過的熱門話題我有的不知道，有的少了解，我還是僅我的視角講講曾經(jīng)熱血的青春，也算一個祭吧。</p><p class="ql-block">插友們聊的是可提供給臘小年的素材，是上榜的正能量，是我們家園的杰出代表胡氏兄妹。我來講講我接觸的他倆及二三事。</p> <p class="ql-block">我們下鄉(xiāng)那會兒都愛給每個人起個外號，叫起來親切順耳爽口，我給幾個插友起的外號都成功，當然別人也還給我一個外號，我覺得很有歷史意義就負于了正式身份—網(wǎng)名狐貍。</p><p class="ql-block">請允許我下面以人物外號敘事。胡兄叫蘿卜，他是我們家園里聰明英俊的小伙子。在東北勞動分配有慣例，男性大多數(shù)干技術(shù)性強的活，如果未成年就跟著女性干大田活，而女青年婚后就不出工干活了，她們要去鼓搗一家子的小菜園、喂動物、喂家庭成員，也是里外一把手的活計。</p><p class="ql-block">所以我干的大田活和蘿卜干的技術(shù)活不交集。然而1971年春節(jié)前后，我們有了不是勞動的接觸。</p><p class="ql-block">我們當年作知青很有自律性，我1970年秋季回滬探親，在家待了三個月就自覺得想著返鄉(xiāng)，其實沒有必要，因為東北到冬天就沒緊要的農(nóng)活干了，興隆家園的大部分知青都回滬過年了，我回到了冷冷清清的興隆屯。</p><p class="ql-block">這時候不知是夫子還是長把萌發(fā)排練一場文藝節(jié)目和老鄉(xiāng)們共娛春節(jié)。我們沒回滬的知青商議二個節(jié)目：1大聯(lián)唱，由夫子選紅歌、樣班戲片段，之間以夫子寫的詞，用朗誦聯(lián)起來。紅歌不僅要唱，還要擺造型，我只記得我們這個排（勞動組織的軍事化名稱）的走臺，動作是我指揮的，另一排我記不得了（我們暗地里兩個排還校著勁）。朗誦男生是長把，他也是知青里有一技之長的人，他WG前在校生時就考取籃球裁判員證書（級別不清楚）；他的嗓音和標準普通話堪稱電臺里的播音員。朗誦女生誰擔當？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能人靚材都回滬了，只能我來湊數(shù)。不過我也是謙虛詞，我在校時是初中話劇隊的，義不容辭。只是我不知道夫子是同校高中話劇隊的，怪不得那時候老挑剔和糾正我上海人的分不清翹舌音。2排練話劇《年青的一代》片段。女主角林嵐由老板娘扮演，男主角A蕭繼業(yè)由蘿卜扮演，男主角B林育生由竹茅扮演。他們都把角色接受了下來，我們都對其抱有極大的期望和信任。在他們熟悉了各自的臺詞后，我和夫子儼然象個大導演一樣要他們對臺詞看看，但是我們想不到的，平時性格開朗大方，學啥人都活靈活現(xiàn)的蘿卜竟然有點緊張，拘束不會演。而竹茅卻死活不肯對臺詞，只是說，到時候我會演好的，你們放心。其他人都是配角，只不過是站個位，兩個主角這樣能讓我和夫子放心嗎？</p><p class="ql-block">演出前的彩排，我們都需要打起精神象正式的那樣。白天我們照常出工，業(yè)余我專心自己的朗誦詞和我們排的表演唱（排里好多人可能都不曾有過這個文娛細胞，但要求必須每人出席），沒空關(guān)心話劇咋樣了，不知道夫子輔導蘿卜咋樣了。但是彩排的真正黑馬是竹茅，他不好再推辭不說了，他把林育生演神了，他把我們感動的淚目。當然蘿卜也有很大進步，但是還有很大空間，我和夫子算石頭落地。</p><p class="ql-block">春節(jié)那天我們正式演出了，老鄉(xiāng)們帶著自家的凳子煕煕攘攘來我們知青的食堂看戲，我要說農(nóng)村那時候除了電桿上的喇叭，真是文化娛樂的荒原，我們的演出絕對成功，不知道是演員們格外認真，還是文化沙漠里刮來春風，臺上臺下熱淚交匯。我們的老鄉(xiāng)念叨這一幕幕；我們的公社不知咋曉得這新聞，讓我們到附近的邊防駐地慰問解放軍，軍民聯(lián)歡；后來還推我去縣里開個文娛經(jīng)驗交流會。</p><p class="ql-block">話劇里最感人的是林育生母親留下的遺書，當我今天把從豆包上抄錄的遺書轉(zhuǎn)給大家看時你們還會心潮澎湃，熱淚盈眶嗎？</p><p class="ql-block">遺書原文（話劇經(jīng)典版）我親愛的孩子！在這死一般寂靜的深夜里，四周一片黑沉沉。劊子手多狠毒，舉起了屠刀似狼群。我們就要赴刑場，到明天再也見不到你的父母親?？珊奕f惡反動派，垂死掙扎施暴行。他們奪去了你的親父母，還奪去了千千萬萬同志們。孩子啊！為了使你記下這血的仇恨，我用自己的鮮血給你寫了這封信。你可以忘掉你父母，可是千萬不能忘記了階級敵人。孩子?。∥覀冸m然倒下去，你定要做一個革命的接班人。你要把紅旗高舉起，永遠斗爭，永遠要革命；永遠赤膽跟著黨 一心為人民。</p><p class="ql-block">時間已到，牢門響，劊子手殺氣騰騰沖進門。永別了，我的孩子啊！留下最后一句話，你千萬不能、千萬不能忘根本，忘根本！</p><p class="ql-block">這版遺書是周總理親改定稿的，當年讀這一段時，臺下很多觀眾都落下了眼淚。</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當年演出的親歷者還記得這些嗎？當然，蘿卜和竹茅都出色的勝任了自己的角色。我們排的男生女生都無差錯的走對了位，伸對了手臂，高抬起頭看向未來，我很欣慰。</p> <p class="ql-block">記得偶有一次勞動接觸，不知何故那天派我和老蟲（釘子）到電磨房干活，一般都是當?shù)嘏⑷サ?，可以不風吹日曬。蘿卜是我們屯引電進村的功臣，屯里的電器活都歸他操作管理，那天派給他搭伙的是我們同校同屆男生蟑螂，記不得我咋和蟑螂不對付了，互相懟，最后我說，“蟑螂才是老鼠食”，他語塞敗陣，我們大笑，蘿卜也笑蟑螂，可能蘿卜也沒見過狠有“文化”的打工女。</p> <p class="ql-block">蘿卜的妹妹是1970年5月份奔哥而來，因為她是69屆一片紅。她來后住在我們宿舍，同睡一鋪炕。馬上我就送她一個外號蘿卜二世，簡稱二世，但是上海話稱兩世。她很隨和，我們馬上就打成一片，不尊大小。有一次我和二世吃過中飯，從食堂往宿舍走，路上遇到蘿卜和夫子去吃飯，當我們交匯到一條直線時，二世喉中發(fā)出一聲“葛葛”，我認為是一種鄉(xiāng)音“第三聲的哥哥”，立即笑不可抑的跑回宿舍，二世追著我笑進房間，我學著她的音，她強辨著不是的，倆人滾在炕上笑的翻天復地。那時候我們很左派的，男女授受不親，所以我們互不打招呼，二世的發(fā)音第三聲“哥哥”除了聲音上的奇葩還成了男女交往上的另類。</p><p class="ql-block">二世顯然在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閨秀，她跟著我們下大田干活，很刻苦的磨練自己，努力趕上我們這些大哥大姐。她自覺主動的跟我們學劈材、挑水、燒炕，是我們喜歡的小妹。</p><p class="ql-block">還插一句題外話，二世和幾個插姐妹到我父母家來玩，我奶奶說這個姑娘好俊哦，二世不懂我奶奶的蘇北腔，我譯給她聽，她害羞的躲到一邊去。我奶奶活過八九十歲，閱人無數(shù)，她的評價準沒錯。</p> <p class="ql-block">我1972年轉(zhuǎn)點去了離家鄉(xiāng)近些的安徽農(nóng)村，因此跟二世在一起的時候并不多，蘿卜和二世后來在東北有了各自的愛情，兄妹同回上海求學深造…我們失聯(lián)了。</p><p class="ql-block">我1972年踏上歸程時還沒下決心此去不回，但是二世似乎感知了，她送了我一本相冊。</p> <p class="ql-block">在相冊里我存入了這些照片</p> <p class="ql-block">1969年，大部分女知青。二世還未入伙。</p> <p class="ql-block">應該是1970年后，二世已入伙。</p> <p class="ql-block">1972年秋</p> <p class="ql-block">1972年冬</p> <p class="ql-block">這些年來我聽說過胡氏兄妹倆的高光和輝煌，聽說過兄妹倆的病痛和厄運，哀悼我們興隆家園的驕傲，悲憫兩個知青家庭的不幸。</p><p class="ql-block">我記得1991春節(jié)前，充沛組了一個飯局聚會，我正好在滬進修，便冒雨趕去新樂路（地址可能不準確），小壞（淮）的開場白就是，蘿卜想看看大家。那一刻啥都不要說了，蘿卜坐在輪椅上，環(huán)視著大家，他留戀這個世界，留戀同苦難的插友。這張照片就是那天攝的，原版不太清楚，我請豆包幫忙也不理想，與會者是大概的輪廓。</p><p class="ql-block">我還記得有一年向明中學校慶，我到上海看母校，聽釘子和阿莎莎講蘿卜因為治療藥物副作用腿骨折了，現(xiàn)在家工作還帶著研究生，晚上釘子和阿莎莎陪我去看蘿卜，我見到的是服激素變了型的蘿卜，折了腿撐著拐杖的殘疾人，插友夫人（還沒有外號）見我們來訪，格外熱情。不巧住在樓下的二世和阿凡提外出沒在家，兩個本來應該白月光的人家令人惋惜。</p><p class="ql-block">蘿卜離世的消息我得知不及時，沒去上海送行，頗自責。</p> <p class="ql-block">記不得哪一年我在上海出差，聽說二世病重住在附近醫(yī)院，我一定要去看看她。我進到病房，也不知二世神志是否清醒，在旁邊陪護的插友矮子告訴她狐貍來看你了，認得嗎？我沒看到二世的反應。令我感動的是矮子在病房陪護，她是美國大學的教授，是來上海探親的，她的歲數(shù)比我大，梳著灰白相間的辮發(fā)，她們的情感指數(shù)是多少?。?lt;/p><p class="ql-block">接著老板娘和阿凡提陪著會診醫(yī)生來看二世，他們也沒有救生的良策，只能是減輕點痛苦罷了。</p><p class="ql-block">后來我聽說釘子在二世的最后日子里來病房陪護，二世的彌留有插友兼室友相守，她恍惚間會回到丟下過七年青春歲月的土屋嗎？</p><p class="ql-block">我很慚愧，沒能為二世作過什么。</p><p class="ql-block">又過了幾個月，二世走了，我得到消息后決定以前沒送到蘿卜，這次一定要去滬送二世。我送二世，哀她病逝；我送二世，哀她早逝；我送二世，兄妹相聚；我送二世，兄妹共榮。</p> <p class="ql-block">那天送二世，來了好多興隆知青，胡氏兄妹生前得寵?quán)l(xiāng)里，逝后盡享哀榮。</p><p class="ql-block">送別二世后，走出陰陽兩隔的世界，在大門口，大家跨過火盆，各道珍重揮手道別，長把說，我希望今后的相聚不要在這里。</p><p class="ql-block">這種相聚過去了好多年，生命規(guī)律不管你承認也好，不信也好，都是硬生生的讓你從生到死，只不過先后而已。</p><p class="ql-block">知青畢竟會全體消亡，知青這個名字會留存史冊嗎？</p> <p class="ql-block">為不致文字太長，間或我放幾張圖片，休息眼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