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紙上燈火，落筆為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東方博毅</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想，你們大約也是這樣的。在旁人眼里，或許有些孤僻，有些不合時宜，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那一個個方塊字壘起來的世界，是何等的光怪陸離，又是何等的妥帖安穩(wěn)。它們像一顆顆有生命的種子，落在眼里，便在心中生了根，發(fā)了芽，慢慢地，就長成一片別人無法涉足的密林。我們便是這密林里的居民，自在，且富足。</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這喜歡，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大約是童年吧。是夏夜里，母親搖著蒲扇，嘴里講出的那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古老的故事；是爸爸教我第一次認得“山”字時，眼前立刻浮現(xiàn)出的那座黛青色的、沉默的遠峰；是偷偷翻開一本大人的書，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竟像螞蟻的隊伍，排列出神秘的隊列，引著你走向一個未知的世界。那時候，文字便不再是僵硬的筆畫，而是一個個會呼吸的、有體溫的精靈。它們鉆進你的夢里，在你的枕邊，用最輕的聲音，為你講述這個世界的廣大與幽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于是，我們便成了貪婪的人。在別人的文字里，看見了未曾見過的海，那咸腥的風，那拍岸的浪，仿佛就在耳畔；我們結識了那些生活在幾百年前、甚至只在紙頁上存在的人物，為他們扼腕，為他們嘆息，仿佛他們是比鄰人更親的故交。那薄薄的書頁里，藏著最深沉的歡樂，也藏著最徹骨的悲傷。我們像一個個尋寶的孩子，在字里行間，急切地翻撿著那些能照亮自己靈魂的只言片語。讀到會心處，常常會抬起頭，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卻是一片明澈，忍不住要微笑起來；讀到痛處，那字字句句，又像一把溫柔的小刀子，精準地剜開我們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傷口，讓里面的淤血，緩緩地流出來，帶著一絲奇異的、解脫般的快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我常常想，這大概便是文字最慈悲和雋永的地方了。它雖不發(fā)聲，卻把什么都說了。它將那些我們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沌情緒，用最妥帖的方式安放好。于是，歡喜有了形狀，悲傷有了名字，孤獨也找到了它的同類。我們讀著別人的文字，卻往往是在讀自己。那些黑壓壓的字，像一面面擦得锃亮的鏡子，讓我們看清了自己眉宇間的塵埃，還有眼波深處的星光和心中難以言表的情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因為讀得久了，看得深了，心里便也生出一種癢癢的、想要傾訴的欲望來。也想把那些日夜在心里翻滾的念頭，那些被風吹動的樹梢，被雨打濕的臺階，被霜雪裹挾的感受，都一一捉住，用那些我們深愛著的、馴良的文字，將它們排列成行。這過程，有時候是甜蜜的，像和老友把盞夜談，不知東方之既白；有時候卻是艱難的，像分娩，像一場和自己進行的曠日持久的角力。每一個詞都要精挑細選，每一個句子都要反復掂量，只為了能更接近內心那團模糊的光亮，哪怕只是千萬分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但我知道，你們會懂的。因為你們是喜歡文字的人。你們知道，寫下“黃昏”二字時，不只是太陽落山，更是炊煙裊裊，倦鳥歸林，是一天里最溫柔的時刻。你們知道，“外祖父”這個詞里，不光有花白的胡須，還有旱煙的氣味，瞇成一條縫的慈祥眼眸和溫暖、柔軟而寬厚的大手，更有夏日午后，他從背后變出的一顆融進心底的冰糖。你們能讀出字面底下涌動的暗流，能聽見標點符號里的嘆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所以，我才敢這樣毫無顧忌地寫下去。寫下這些散漫的、不成章法的句子，像是從一個長長的夢里醒來，將夢里殘留的、帶著露水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捧給你們。我知道，當這些文字抵達你們眼前時，便不再是孤單的墨跡。它們會在你們心里，重新活過來，開出新的花，結出新的果。這便是我們之間，最隱秘，也最堅固的聯(lián)結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這世上，好看的皮囊很多，有趣的靈魂也不少。可像我們這樣，愿意將自己的一生，都交給這些橫平豎直的筆畫，愿意在紙頁的方寸之間，構建自己的王國，尋找同類的癡人，怕是越來越少了。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窗外或許車馬喧囂，而我們心里，自有山水清音。</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5px;">夜深了，我仿佛看見，在這座城市的許多個亮著燈的窗口下，都有和我一樣的人，正低著頭，在字里行間，做著一場不愿醒來的夢。想到這些，心里便覺得分外的安寧與溫暖。那么，就這樣吧。愿你的夢里，也有一室書香。</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3月8日凌晨于山城重慶</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