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擦不了痕跡的故土記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故土的印記，從來不是刻在碑石上的文字，而是融在泥土里、浸在塘水中、長在作物間的細碎時光，是刻進骨血、揉進魂魄的牽掛，任歲月千里、天涯漂泊，半分也擦不去，一絲也割舍不下。清塘角的菜園地，小山坡的石頭地，是父親一生耕耘的方寸天地，是我童年最鮮活的鄉(xiāng)野歸處，更是我漂泊半生，夜夜夢回的精神原鄉(xiāng)，藏著那個物資匱乏年代里，一方人賴以生存的溫軟底氣，也藏著我此生最濃的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梅雨季的雨絲纏纏綿綿，潤透了半山區(qū)的黃土與石礫，父親便在坡地上播下豆種，豆頭、佛豆、赤豆、綠豆，挨挨擠擠地扎根生長，趕在六七月暑假、酷暑真正降臨前，盡數采收歸倉。土地從無閑置，剛收完豆莢，父親又扦插下耐得住高溫旱季的番薯，這樸實的作物，成了夏日里最倔強的綠意。每逢七八月久晴無雨，遇上大旱之年，田壟間的蔬菜大多被烈日曬得蔫枯，唯有清塘里的水，是澆灌番薯的甘霖。我跟著父親挑著水桶，一趟趟從清塘汲水，潑灑在番薯藤下，不過幾日，番薯葉便舒展開嫩翠的身姿，油綠發(fā)亮，在焦黃的田野間，成了獨一份的生態(tài)鮮蔬。如今身在城市，再嘗不到那般鮮靈的菜葉，每每想起，心頭便涌起陣陣思念，念著那方泥土的芬芳，念著父親挑水的背影，念著故土夏日里獨有的生機。父親總說，這看著尋常的番薯葉，在五六十年代物資緊缺、食品匱乏的歲月里，是村民們扛過饑荒的基石，一口清鮮，裹著的是活命的暖意，而于我而言，這味道，更是鄉(xiāng)愁的味道，一想起就滿心溫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番薯的饋贈，遠不止莖葉。我們家地處半山區(qū)，集體的山地廣袤，番薯收成總格外豐厚。一部分切成薯條薯絲，曬得干硬后收存；一部分則藏進山野的黃土里——選向陽低坡、黃土肥厚之處，挖幾個土坑，將番薯碼放整齊，掩上溫潤的黃土，再蓋上厚厚的稻草，便是天然的儲藏窖，留著慢慢食用。還有玉米，收獲后用稻草串起，搭著梯子高高掛在打谷場旁的樟樹、大松樹上，稻草搭成簡易雨棚，遮風擋雨，雖防得住外人偷盜，卻總躲不過機靈的田鼠啃食，那細碎的鼠痕，也是歲月里鮮活的注腳。如今城里的超市里，番薯、玉米隨處可見，卻再也吃不出故土山野里的甜香，那份思念，便在舌尖的落差里，愈發(fā)濃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彼時外公家在平原地區(qū)，守著幾畝稻田，是主產糧區(qū)，糧食大多要交作國家余糧，自家留存的寥寥無幾。每到夏收夏種前的青黃不接之時，家中便斷了口糧，全靠我們半山區(qū)的番薯接濟。那些曬好的薯絲、窖藏的鮮薯，成了跨越地域的溫情，撐過姨娘、舅舅們一大家子的饑饉時光，也讓半山區(qū)與平原的親情，在糧食的流轉里愈發(fā)醇厚。如今想起這段往事，不僅念著親情，更念著那片能產出活命食糧的故土，感恩它的滋養(yǎng)，也思念它的寬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片養(yǎng)育了幾十代人的熱土，本就是方氏的祖地。自始遷祖從孝順為祖上守墳而發(fā)派于此，便在這獨特的地理間扎下根來：淺山黃泥坡地，兩山夾垅的梯田水田，按田畝配建的灌溉池塘，夏日里蓮藕飄香，四時皆有生機。這方水土，一草一木都藏著祖輩的足跡，一田一水都浸著家族的根脈，每每念及，便覺心有歸處，思念也有了落腳的地方。早年，浦江、義烏等地的逃荒人家陸續(xù)落腳，融入村上生活，讓這個原本的方氏聚居地，成了多姓氏混居的小山村。三百來人的村子，竟有十五六個姓氏，雖姓氏繁雜，卻親如一家，耕織相幫，煙火相融，這樣淳樸的鄉(xiāng)情，是我在城市里再也尋不到的溫暖，思之念之，滿心悵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離菜園不遠，便是一片蒼勁的樟樹林與竹園，樹木高大挺拔，冠幅鋪展如云，終年青綠，蔭蔽出一片幽深清涼。五十年前的農耕歲月里，這里是村民夏日避暑納涼的好去處，蟬鳴陣陣，竹風習習，坐于樹下，便消了滿身暑氣。如今遠在城市，夏日的燥熱里，總忍不住思念那片樟林的蔭涼，思念竹風拂過臉頰的清爽，思念樹下鄉(xiāng)親們閑談的笑語，那是城市的空調房里，永遠給不了的心安。穿過這片密林，走在阡陌縱橫的田埂上，便到了村上飼養(yǎng)耕牛的茅草屋間，一棵大樟樹下，毛竹環(huán)繞隱蔭處，立著一座小小的關帝廟，香火裊裊，護佑著一方農耕平安。那縷香火，是故土的信仰，是我心中不滅的念想，無論走多遠，都牽掛著那方小小的廟宇，牽掛著護佑一方的香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周遭的塘泊，是故土的血脈，串起了整片田野的生機。關帝廟旁曾有采塘，周邊散落著三四間茅草屋，耕牛與羊群在此休憩；下方的峽谷農田間，依著地勢挖了三四個小池塘，記憶里喚作西瓜塘片，小楊柳潭、三角塘、蓮藕塘、西瓜塘，彼此相連，又與清塘畈一脈相通。清塘畈以清塘為最，塘水豐盈，下游是村上的核心糧食產區(qū)，荷片塘、三口潭依序排布，上游的小上塘、大上塘，逢雨季蓄水，旱季灌溉，是糧食豐產的命脈。這些大大小小的塘泊，像故土的眼眸，映著藍天白云，映著稻浪荷香，我常在夢里看見那粼粼波光，醒來后，思念便漫上心頭，揮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從塘畔向四方走，便是縱橫的鄉(xiāng)路與連片的田畈。上塘向東，是石塔塘片區(qū)；向東南，步入張西店片區(qū)；沿磚塘路前行，過楓樹塘片區(qū)，穿村向西走機耕路，便入洋塘農田。上荒塘的黃泥山坡地，曾是村里引種西瓜的寶地，瓜熟時節(jié)，甜脆可口，香氣漫山。當年在地區(qū)公安當司務長的方阿定叔叔，總開著吉普車來此采購，成了鄉(xiāng)野間一段鮮有的熱鬧往事。如今再嘗甜西瓜，總想起荒塘山坡上的瓜香，想起鄉(xiāng)路上的塵土與歡笑，思念便順著記憶的鄉(xiāng)路，一路飄回故土。楓樹塘往石塔塘的市樹口，有一汪小池潭；磚塘路上的山腳下，小池塘年年種藕，荷香滿塘；西北角的全稔塢，兩口小塘依偎相伴，塘埂上的桐籽樹，春開白花，秋結桐果，是童年眼里別致的景致。這些細碎的景致，早已刻進心底，每一個季節(jié)更迭，都會勾起濃濃的思念，春念桐花，秋念桐果，夏念荷香，冬念塘畔的暖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單干之后，塘口田與周遭池塘歸我家承包，守著這方水土，便守著全家的生計。從村口到金稔塢、小楓樹塘的路旁，淺山改造田是各家的自留菜園，四時鮮蔬不斷；村口兩條機耕路通往下坡的荒塘，一條穿八缺塘，一條過洋塘，直達荒塘的西瓜山?；奶辽侥_下的他塘，歸屬于磚塘，而洋塘畈，是我們村與施塘頭、磚塘周邊最大的糧食主產區(qū)，稻浪翻滾時，滿目都是豐收的金黃。那片金黃的稻浪，是故土最美的畫卷，我在城市的高樓里，無數次遙望故鄉(xiāng)的方向，思念那片稻浪，思念腳下沾著泥土的田埂，思念屬于農家的豐收喜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村上的麻車塘旁，主干道穿越洋塘畈田疇，一路通往上橫畈水庫，再往塘雅延伸；這條路，也是我當年去法尚寺上高中的求學路，是去對頭山坐火車赴金華的出行路。鄉(xiāng)路東西貫穿，向東過清塘、王宅，便到孝順集市與火車站，可乘火車往杭州；向東北，經石塔塘、西京，抵達鞋塘集貿市場；向北穿磚塘，過下山姑姑家，便是蓮塘潘集市；向西北，踏上橫畈大壩，越洋尖山，經上沙塘，直通官田、曹宅方向。一條條鄉(xiāng)路，像藤蔓般纏繞著故土，串起集市、親朋、遠方，也串起我半生的牽掛。如今走在城市的柏油路上，總懷念故土坑洼的鄉(xiāng)路，懷念路上的雞鳴犬吠，懷念鄉(xiāng)鄰的問候，那份思念，刻在每一步行走的腳步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在故土生活了不足二十年，便外出打工，大半輩子輾轉于鄉(xiāng)鎮(zhèn)與城市，高樓再繁華，街道再喧鬧，也填不滿心底對故土的空缺，總覺得異鄉(xiāng)的風，吹不散心頭的鄉(xiāng)愁，異鄉(xiāng)的飯，暖不了思鄉(xiāng)的腸胃。但每年清明上墳、中秋團圓，或是父親還能打理那畝三分地時，我總會頻繁回老家，哪怕只是站在田埂上望一望，摸一摸故土的泥土，心里便踏實萬分。后來父親年逾七十，身體日漸衰弱，常往醫(yī)院跑，有時便在城里住下，回老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可對故土的思念，卻從未消減，反而隨著歸期漸少，愈發(fā)濃烈，夜夜夢里，都是清塘的水、坡地的田、村里的人?？赡切┩陼r光，卻像刻在心上的烙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每一次回想，都帶著滾燙的思念與眷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我和伙伴們在曬谷場玩貓抓老鼠，追著跑著，笑聲震落了棗樹上的青澀果子；守著院子里的梨樹，盼著果子成熟，卻總忍不住偷偷摘一顆，酸得齜牙咧嘴；上山時說好拾柴火，轉眼就鉆進樹林捉知了，空著背簍回家挨罵；下田挑豬草，順手在田埂邊挖野菜，裝滿竹籃才肯罷休；清塘邊的楊柳下，夏日里脫光膀子洗澡，濺起的水花驚走了塘里的魚；冬秋時節(jié)，蹲在塘邊釣魚、撒網捕魚，或是挽起褲腳下塘挖藕，淤泥裹滿雙腿，卻樂在其中。稻草捆著蚯蚓釣蝦，鐵鉤探入泥洞釣黃鱔，大水梅雨季時，守在塘口放水接魚，看著一條條魚兒順著水流游進竹筐，那份歡喜，這輩子都忘不了。這些童年樂事，是我心底最珍貴的寶藏，如今孤身在外，每每想起，思念便如潮水般涌來，多想再回到清塘楊柳下，再和伙伴們瘋玩一場，再嘗一嘗故土的野趣，可時光不再，唯有思念綿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誰能想到，這樣一片安安穩(wěn)穩(wěn)、生生不息，讓我魂牽夢繞的故土，終究沒能躲過資本下鄉(xiāng)的瘋狂圈地。挖掘機的轟鳴聲打破了鄉(xiāng)村的寧靜，推倒了老屋，填平了池塘，鏟平了梯田與坡地，也碾碎了我滿心的思念與歸期。曾經的樟樹林被砍，竹園被推，關帝廟也沒了蹤跡，那些滋養(yǎng)了幾代人的灌溉塘泊，成了一片荒蕪的工地，我日夜思念的故土模樣，一點點被摧毀，心頭像被剜去一塊，疼得無以復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更讓人寒心的是，這場征遷，全然不顧法律規(guī)定，不顧鄉(xiāng)民意愿，更不顧我們這些游子對故土的執(zhí)念。國家明明規(guī)定，農村征遷要保障被征地農民的知情權、參與權，安置方式該由村民自愿選擇，該給本地土地安置，讓我們不離故土、守著根脈，可我們連表達意見的機會都沒有。我們要的不多，不過是守著祖輩耕耘的土地，守著刻滿記憶的田塘，不離故土，不忘根本，讓思念有處可寄，讓歸鄉(xiāng)有地可去?？伤麄兤恰耙坏肚小?，只給公寓樓安置，逼著我們搬離祖地，住進那冷冰冰的水泥盒子里，斷了我們的根，也斷了我們思念的歸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好好的山林被破壞，池塘被填平，連清塘的水都成了黑臭的污水，蓮藕香消，稻浪不見，哪里還有半點當年我日夜思念的生態(tài)模樣？我們這些農民，一輩子靠土地吃飯，離了田，離了塘，就像斷了根的樹，活不踏實；我們這些游子，沒了故土的田塘，思念便成了無根的浮萍，飄無定所。村里的老人抹著眼淚說，祖祖輩輩在這里種地養(yǎng)魚，如今連塊落腳的地都沒了，我聽著，心里更是酸楚，日夜思念的故土，竟以這樣的方式離我們遠去。我們找過，問過，吵過，可胳膊擰不過大腿，終究是無可奈何，滿心的思念與不甘，只能咽進肚里，化作無盡的悵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站在公寓樓的陽臺上，再也望不見清塘的碧波，聞不見番薯葉的清香，聽不見伙伴們的笑聲，故鄉(xiāng)的方向，只剩一片狼藉的工地。那些擦不了、抹不去、念不停的故土記憶，成了心頭最痛的牽掛，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遠方。我們農民沒啥大要求，就想守著祖輩的地，種自己的田，養(yǎng)自己的魚，不離故土，不忘根本，讓鄉(xiāng)愁有個落腳的地方，讓思念能觸碰到真實的泥土?？蛇@個簡單的愿望，怎么就這么難實現呢？唯有把滿心的思念，藏進心底，任歲月流轉，永遠銘記那方擦不了痕跡的故土。</p><p class="ql-block">方金芳原創(chuà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