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圖/文：沃土</p><p class="ql-block">美篇號(hào)：23434285</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曾常到我家“蹭”飯吃。進(jìn)門，先是伸進(jìn)一只腳，再探進(jìn)光溜溜的腦袋，最后才挪進(jìn)屁股。進(jìn)來了，兩手在我面前舞個(gè)八卦形，嘴里喝一聲“變——”，手上就多出一瓶酒來。我頭也懶得抬說：“這回藏在褲袋里！”他就眼睛睜得老大老大：“你是二郎神啊，有三只眼？”我說：“你左腳一進(jìn)門，就露包了。”他就指著我哈哈笑，直說我是滑頭，大滑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婆見他來了，照例剁吧剁吧一盤豬頭肉，炸一盤花生米端上來。我倆就一邊吃著飯，一邊倒了酒，吆五喝六起來：五魁首呀！四季財(cái)呀！哥倆好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曾好酒量，我有一手好拳，兩人喝下來，總要掙輸贏，我說他輸了，他說我沒少喝，老婆就過來斷官司,說：“要我說，你倆就是一對(duì)大鴨蛋，一個(gè)半斤，一個(gè)八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曾在皮鞋廠上班，上下班總是踩著點(diǎn)兒；他女人是醫(yī)生，上下班沒個(gè)準(zhǔn)時(shí)，老曾又不會(huì)做飯，所以，他每天要等老婆回來才能填肚皮。老婆也曾經(jīng)費(fèi)了炒菜勁教過他，怎么怎么合面，怎么怎么，可他一“實(shí)習(xí)”，不是淡了，就是咸了，或是酸牙根，老婆也就氣著說，算了吧！你是癌癥晚期，沒治了，往后就只能當(dāng)不會(huì)念經(jīng)和尚-——白吃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曾時(shí)不時(shí)來我家蹭飯吃，也就跑慣了腿，吃慣了嘴。說也怪，這飯桌上久沒了老曾，我這嘴里倒沒滋沒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曾不白蹭。我從沒買過一雙皮鞋，腳上這雙剛剛穿上才十來天，老曾就又提過一雙來。我說：“又發(fā)了工資了？”我知道，他的皮鞋廠效益很差，經(jīng)常發(fā)皮鞋頂工資。他低了頭說：“這回頂?shù)煤荩l(fā)了兩箱子。”說著搖搖頭，“這又不爬雪山過草地了，發(fā)那么多皮鞋煮得吃呀！”連聲嘆氣，無可奈何！后來，竟有一月多沒有見過老曾面。 這長時(shí)間見不了老曾，我的心里就犯嘀咕：病了？還是有事了？可沒聽說呀！于是，急急就往他家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曾一人在家，坐在炕上，耷拉著腦袋，一臉的哭像，顯然是病了。我忙說：“你看看，病成啥樣了,還在屋里死呆著？虧得家里還有醫(yī)生！”說著就拉了他往外走，可他一甩手，嚷嚷說：“啥病了，我下崗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下崗了，我一聽，禁不住笑了。原來芝麻大事竟把他作踐得不死不活的?！罢Φ模慷嗌偃硕枷聧徚?，都不要活了？你窮得吊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也是這么想的，再下崗，這輩子也不愁吃喝，可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不結(jié)了，還有什么可是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沒了工作，整日坐在家里，又得等人家回來才能張嘴，你說，我不就是個(gè)廢人嗎？時(shí)間一長，我這臉上怎能不發(fā)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咋了！老婆敢不叫吃飯呀？整整干了一輩子，臨老，她要卸磨殺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那倒不敢，可看她一進(jìn)門，臉上沒一絲兒笑，切菜，搟面，咚咚地聲音那么響，我心里能好受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噢！我明白了，慣性，自然界的慣性動(dòng)力。我是在自行車廠上班的，自行車的制造原理，無非是推動(dòng)力和慣性力。一輩子飛動(dòng)的老曾，一下子停下來，自然覺得滿眼都失常，渾身不舒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于是我就和他商量說，要不干點(diǎn)買賣吧！下崗的人不都是這么干的嗎？活人怎能拿尿憋死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說說容易，可你想，論力氣，我這么大歲數(shù)了；憑能耐，我一輩子就只會(huì)做鞋。那么大的廠子都倒閉了，我再做鞋，不是背上核桃找人砸嗎？再說，我能經(jīng)得起那份折騰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想想，也確實(shí)是，便自言自語地說：“做了一輩子皮鞋師傅，總不能上街給人補(bǔ)鞋釘掌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誰知老曾聽了，直拍大腿：“對(duì)呀!我要是擺一個(gè)補(bǔ)鞋釘掌的攤兒，我敢說，這縣城還沒有比我強(qiáng)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就笑了：“你呀！候在大街上，圍塊臟圍裙，彎了腰，像只猴子叮叮叮-----你不顧臉皮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曾也笑了，說：“我如今褲襠都快扯掉了，還顧得上臉呀？真是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果然，老曾就在城西大轉(zhuǎn)盤擺上了修鞋小攤兒，而此后，老曾別說再來蹭飯，連人毛也見不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日下午，我實(shí)在想他了，就揣了一瓶酒，抱了一包豬頭肉去找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的小鞋攤擺在轉(zhuǎn)盤邊兒的一棵大樹下，他正彎了腰，低了頭忙活著。身前有只小木箱子，箱子周圍盡是各式各樣的鞋，看來生意還不錯(cu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悄悄地拐了他身后，變了聲兒地說：“老師傅！腳上的東西都能修呀！”“那當(dāng)然了！我老曾還沒有遇見不能修的！”他頭也不抬地說?！澳俏夷_后跟崴了，你能修修嗎？”他就回過頭來，見是我，舉起手里的小鐵錘就砸，嘴里說：“真白交了你這一個(gè)朋友，好幾個(gè)月了，都不來看看我，只后悔沒送你幾雙紙幫子皮鞋，你說，你有沒有良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忙給他賠不是，賠不是，說：“你就是糖稀做的，誰一輩子沾上你，就算想分也難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這時(shí)候，一個(gè)年輕女人領(lǐng)著孩子走過來，說：“師傅！,我的鞋修好了沒有？”他就拿了一大一小兩雙鞋遞過去?！岸嗌馘X呀？”女人問。他說：“娃的鞋就別說了，拿上兩塊吧！”女人聽了，忙點(diǎn)頭：“謝謝了，謝謝你，老師傅！”走老遠(yuǎn)了，還回了頭打招呼。他拿了錢，拉開箱子底下的小抽屜，扔進(jìn)去。我看了抽屜里一元、五元的票子都塞滿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不由得說：“看來生意真不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說：“真沒想到，一個(gè)月算下來，比廠子里掙得多得多。以前，誰能看上這不起眼的生意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哎！城里修鞋的也多了，可能掙錢的也并不多，還是你的手藝好！”我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他聽了，竟仰著脖頸說：“哼！不是我吹，經(jīng)過我手修好的鞋，就是鐵錘打成的馬掌子，死都踩不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笑著說：“你瞧，老王賣瓜，說你胖，你倒喘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曾干完手里的活，錘錘腰背說：“今天的活兒總算是干完了，你來的又好又巧，咱兩干一瓶！”說著就去拉抽屜。我說你看我的----就舉起兩手搖起八卦形來，還沒等我嘴里喊出“變”字，他就從我身上搜出酒和肉，一對(duì)一地坐了，就展開了手指頭：四季財(cái)呀！發(fā)發(fā)發(fā)呀！哥倆好呀！------誰輸了，就著酒瓶喝一口，不管誰輸贏，兩人都滿面紅光，渾身舒服，路上人見了，倒以為是兩個(gè)神經(jīng)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也終于下崗了。我們廠自60年代建立起，曾紅極一時(shí)，然而，面對(duì)瞬息萬變的市場經(jīng)濟(jì)，依然是穿舊鞋，走老路，倒閉是遲早的事。可我一點(diǎn)兒沒悲觀，沒懊惱，反而心里很高興，我早就想好了：擺攤修車補(bǔ)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腦袋進(jìn)水啦，還是有病呀？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哩！快死的人啦，還不知道丟人深淺！”我的女人是教師，聽了我的話，兩眼盯著我，要盯出血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才不管她的大呼小叫呢，我就是腦袋進(jìn)水了，就是有病了，我就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家里現(xiàn)成的修理工具有的是，我又做了一個(gè)像老曾那樣的小箱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女兒見了，眼珠子要蹦出來：“老爸呀！你閑了，到公園遛遛彎，耍拳弄棒的多有意思，怎么會(huì)想著擺小攤做買賣？”她見我不聽勸，又說，“你要真閑不住，就給人看大門，當(dāng)個(gè)保管，會(huì)計(jì)什么的，行不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女兒在縣里也算是一個(gè)小芝麻官，找個(gè)輕上活兒是沒問題?？晌倚睦锞陀X著小攤生意好：上有老天罩著，下有大地?fù)沃?，大街口一坐，人來人往，有生意就做，沒生意就和老曾喝酒吆喝，再也不對(duì)領(lǐng)導(dǎo)點(diǎn)頭哈腰，低三下四了。我的日子我做主，這有啥不可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小攤終于和老曾的擺成了一條線兒。天下最高興的人除了我，就數(shù)老曾了，他干著活，嘴里總是樂得直噗噗，我說你放屁呀，總是噗噗噗的，他說這比放屁痛快得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天下事很奇怪，從我擺攤的那一天起，我的生意就火得一塌糊涂，盡管是五毛、一兩元的雞毛買賣，可無論是大人小孩，都總是喜歡把這買賣送給我，從早到晚，累得我腰都直不起來。我和老曾早就備了酒和肉，可竟是沒工夫閑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終于，這天下了雨，街上少了人。我對(duì)老曾說，今日算是閻王爺娶親，鬼日子啦，咱回吧！他說怕什么，咱有遮雨傘呢！說著就撐開了一柄大大的傘來，我倆便心有靈犀，會(huì)心一笑，擺上酒肉，吆喝起來：五魁首呀！大發(fā)財(cái)呀！六六六呀！------喝得竟不知街上已是漫水成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曾老婆見下著大雨都等不到“死鬼”回來，就撐一把傘去找，剛近大轉(zhuǎn)盤，就可巧遇見我老婆，兩人遠(yuǎn)遠(yuǎn)見了，怒中帶笑，笑中帶哭。老曾老婆說：“咱兩姐妹這輩子怎這么倒霉，遇到這么兩個(gè)活寶！”我老婆說：“這兩個(gè)到死都是兩個(gè)大鴨蛋，一個(gè)半斤，一個(gè)八兩?！?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笑著說：“兩個(gè)大鴨蛋分開是兩個(gè)“0”，合起來可是一個(gè)“8”字，看著瓶里還有酒，我們繼續(xù)干我們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哥倆好呀！哥倆好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