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號：42716425</p><p class="ql-block">圖 片：部分源自網(wǎng)絡（侵刪）</p> <p class="ql-block">那個黃昏，我佇立江邊，本以為，只是來看一眼落日。</p><p class="ql-block">退休六年，日子靜得像止水，淡得如輕煙，心早已歸于安然與平和?？赡翘彀恚淙杖劢?，大江奔涌不息，萬噸巨輪一聲長鳴穿橋而過，渾厚的聲響震徹天際，也重重撞進了我的心底。</p><p class="ql-block">就是那一聲汽笛。</p><p class="ql-block">入耳的剎那，另一條江，猝不及防，從我血脈最深處奔涌而出。</p><p class="ql-block">那是更沉、更遠、更疼的一條江。江聲轟然作響——是當年奔赴一線的匆匆步履，是渡口往來的煙火人間，是十八年歲月里，從未消散、從未涼卻、從未遠去的赤誠與堅守。</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才猛然驚醒：原來我，從未離開過那條江。它只是在時光里沉默等候太久，等一聲汽笛，將它從記憶深淵，重新喚回人間。</p><p class="ql-block">這轟然作響的，是歲月，是生命，更是一個我再也無法回避、必須直面的追問——</p><p class="ql-block">在時代轉(zhuǎn)身的激流之中，那些和我一樣，以半生為燭、以血肉為骨、以不肯彎折的脊梁，為這片土地夯下基石的人——那些沉默的“守夜人”——他們的精神肖像，該如何被記住？被誰記??？被什么記?。?lt;/p><p class="ql-block">如果文字不做這件事，那文字還有何意義？如果我不寫，我這往后余生，該如何面對那刻骨銘心的十八年？</p><p class="ql-block">《長江舊事》的寫作，便是對這一切，最漫長、最痛徹、也最心甘情愿的回答。</p><p class="ql-block">大江奔流千載，渡口早已換了人間。昔日險關化作今日安穩(wěn)，當年奔走的身影，或霜染鬢角，或歸于塵土。可我心有不甘，意難平。有些風骨，不該被浪濤淹沒；有些記憶，不該隨歲月風化；有些人，更不該被這個世界，輕輕遺忘。</p><p class="ql-block"> 這便是《長江舊事》的寫作初衷。不為樹碑立傳，不為溢美頌歌——那些虛浮的粉飾，他們從來不需要。我只有一個念頭：俯身江畔，用這雙不再年輕的手，拾撿歲月沉落的卵石，為那段滾燙的崢嶸歲月，為那些平凡卻頂天立地的人，留下一紙忠實、溫熱、捧在掌心便覺燙手燙心的記錄。</p> <p class="ql-block">當記憶開始作響，我以一己記憶，承載一個時代的重量。</p><p class="ql-block">《序章：江聲入夢》定下全文基調(diào)，那是長夜的開始，是江水第一次漫進夢境。</p><p class="ql-block">上、中、下三篇，三卷長歌，恰如長江三段風骨，層層遞進，以我與江的羈絆，串聯(lián)起一段血肉相連的精神歷程——</p><p class="ql-block">上篇《逝者如斯》，是江在身外。彼時的我青澀懵懂，被命運推至江邊，在現(xiàn)實磨礪中完成成長與啟蒙。大江是背景，是舞臺，是尚未與我性命相融的客觀存在。我在滔滔大勢中站穩(wěn)腳跟，讓初心在煙火人間、責任擔當中落地生根，鐫刻下最初的信仰。</p><p class="ql-block">中篇《上下求索》，是江在肩上。職責在肩，使命在心，從個案處置到規(guī)矩立身，江不再是身外風景，而是我日夜守護的信仰。我守的不是哪一艘船、哪一個人——我守的，是那條讓千船萬人平安往來的規(guī)矩。在理想與現(xiàn)實的碰撞中，我踏出篤定之路，扛起大江的重量，也扛起了肩上的責任與榮光。</p><p class="ql-block">下篇《滄浪之水》，是江在骨中。十一年堅守與沉寂，困頓中自持，風雨中釋然。即便離開崗位，江聲依舊在血脈里奔涌不息，物理的江河，早已化作精神的長河。我寫一個人與時代和解，在沉默中錨定自我價值，從面對江、守護江，最終成為江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上游平靜，中游開闊，下游激越。三篇合一，匯成一條深沉厚重的精神長河。那河里有血，有淚，有不肯彎下的脊梁，有從未涼透的赤誠。</p><p class="ql-block">而我，不過是這條河上，那個默默擺渡歲月的守夜人——船走了，人散了，我還站在這里，把一江燈火，守成永恒。</p> <p class="ql-block">寫作途中，最動人心魄的時刻，是那些被江水鐫刻的面孔，一一浮現(xiàn)在眼前。那些深夜，我執(zhí)筆凝噎，不是無話可寫，而是那些面孔太過清晰，清晰到能看見他們眼角的皺紋，聽見他們熟悉的語氣，觸碰他們滾燙的初心。</p><p class="ql-block">孫光華老處長，是我一生難忘的引路人。我總記得那個黃昏，他臨江而立，銀發(fā)被江風吹亂，單薄的背影里，藏著一生的擔當與難言的艱辛。他轉(zhuǎn)過身時面帶笑意，可那個沉默的背影，早已道盡所有風雨。退休那日，他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說“好好干”三個字，這三個字的重量，壓在我心頭，伴我走過半生風雨。</p><p class="ql-block">吳瑞祥，那個送腌豬后腿的暖心人。那年寒冬，我們在泰興江邊執(zhí)行檢查任務，他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塊腌豬后腿，默默送上船，只說讓大家暖身。我早已忘了肉的滋味，卻永遠記得他遞過肉時淳樸的笑容。那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卻如江水流淌般自然，藏著最質(zhì)樸的情義，無聲卻重千斤。</p><p class="ql-block">郭順華，那雙銳利的眼睛總能一眼洞悉癥結(jié)，那不是天賦，是他多年扎根崗位、傾盡心血練就的本能；姚登寶無言離去的背影，藏著滿心無奈與困頓，是我一生未能釋懷的遺憾；蔣棟梁低頭沉默的愧怍，道盡心底的自責與堅守；黃田港的老員工們，執(zhí)拗地守著一輩子的規(guī)矩，守的不是條條框框，是刻進骨血的初心與信仰。</p><p class="ql-block">他們從不是完美的英雄，有難處，有軟肋，有掙扎，有無奈?？伤麄冊谄椒矋徫簧希c困境斗、與惰性斗，堅守一生，從未倒下，從未弄丟自己。這，便足夠偉大。</p><p class="ql-block">我在序章之末，鄭重列下“江上名”，這不是樹碑立傳，而是為歲月系纜，用一道無形的纜繩，拴住我們共同停泊的時光。我不追遠去的風帆，只記我們共同守護的彼岸，那片岸，始終在心底屹立。</p> <p class="ql-block">在文中，“江”從不止于一條單純的地理河流，而是我這輩子的命，是刻進骨血的信仰。</p><p class="ql-block">它是時間之河。逝者如斯，不舍晝夜，淘盡世間浮華?？伤圆蛔叩哪切〇|西——那些沉在最底下的、壓得住陣腳的、磨不爛打不散的——那些，才是我要寫的。</p><p class="ql-block">它是生命之鏡。江面平得能照見云，可你往下看，往下看，底下是暗流，是漩渦，是生死。那些年，多少個看似平常的日子，底下都是驚心動魄。我們不說，不代表沒有。</p><p class="ql-block">它是精神原鄉(xiāng)。十八年江風入骨，那條物理的河流，早就流進血脈里了?，F(xiàn)在我站在那條河邊，都能聽見它的聲音。它在問我：你沒忘吧？你沒變吧？你還是當年那個站在江邊的你嗎？</p><p class="ql-block">而“橋”與“渡”的對照，是我這輩子最深的認知。</p><p class="ql-block">我們從來就不是建造宏偉大橋的設計師。那些橋，是別人建的，我們只是遠遠看著，替過江的人高興?？晌覀兪谴髽虻絹碇白o著百姓平安的幕后守夜人。</p> <p class="ql-block">落筆成文，最難莫過于把握分寸。</p><p class="ql-block">三重分寸，三重難。</p><p class="ql-block">個人與時代的分寸。我寫不好那種宏大敘事，一提筆就虛。后來我懂了，就寫小的——一塊腌肉，一根銹樁，一次爭執(zhí)，一場風雨。時代洪流從這些縫隙里流進來，溫熱的，帶著煙火氣，比什么宏大敘事都真。</p><p class="ql-block">情感與節(jié)制的分寸。難，太難了。寫到動情處，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晌乙槐楸榈馗嬖V自己：收著點，再收著點。那些年做的事，無非是崗位本分，談不上“成就”。你寫得太滿，就假了；你哭得太響，就吵了?？酥频墓P墨，才能承載最厚重的情感。這話是我寫在文里的，也是我寫的時候，一遍遍對自己說的。</p><p class="ql-block">真實與藝術(shù)的分寸。忠于事實之本，這是底線?？墒聦嵦啵嗌尘阆?，得有選擇，有重構(gòu)。我守住非虛構(gòu)的尊嚴，讓敘事有溫度，更有筋骨。那些不能寫的，我不寫；那些必須寫的，我一個字也不省。</p><p class="ql-block">最難寫的，是下篇。十一年的“淤塞”，與現(xiàn)實的對峙。那些日子，怎么熬過來的？我自己都不敢細想。后來我找到了辦法：中秋獨守，翠屏相對，文竹綠瀑。把抽象歲月，化作可觸可感的具象。讓時光有痕，讓堅守有聲。</p><p class="ql-block">寫完了，我長出一口氣。最難的部分，過去了。</p> <p class="ql-block">擱筆之時，靜立窗前，望著暮色沉沉，久久無言。</p><p class="ql-block">我原以為，寫作是打撈記憶。落筆方知，這是一場溯流而上的自我辨認。</p><p class="ql-block">順著文字的河流回望，我重新遇見那個青澀的、困惑的、卻無比執(zhí)拗的自己。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他只是站在江邊，看著江水，想著：我要把這件事做好。</p><p class="ql-block">我看著他，想告訴他點什么。想了半天，終是無言。讓他走吧，讓他去經(jīng)歷，去疼，去撐，去熬。只有這樣，他才能成為現(xiàn)在的我。只有這樣，他才能寫出這些話。</p><p class="ql-block">那些輾轉(zhuǎn)難眠的夜晚。窗外江聲隱隱，枕上人問：“值不值得？”</p><p class="ql-block">我答不出。</p><p class="ql-block">有些問題，不在深夜問自己，是因為知道問了也沒有答案。但不問，不代表它不存在。它就沉在那里，沉在每一次想放棄又不肯放棄的瞬間，沉在每一次被人誤解又不想解釋的沉默里，沉在每一次累得不行第二天還是爬起來去了該去的地方的腳步里。</p><p class="ql-block">這樣的時刻，十八年里不止一次。</p><p class="ql-block">正因如此，最后的“不悔”才有重量。那不是從未經(jīng)歷考驗的宣言，那是翻越過懷疑之后的選擇。是我站在時間的這一頭，對那一頭的自己說：你撐過來了，你走對了，你不虧。</p><p class="ql-block">我最大的領悟，關于基石。</p><p class="ql-block">年少時，人人都向往矗立可見的豐碑。我也是。我想做出點成績來，讓人看見，讓人記住。</p><p class="ql-block">歷經(jīng)歲月，臨江回望，才懂得：那些看不見的基石，才最堅實，也最珍貴。</p><p class="ql-block">我們以青春夯筑的，不是什么固若金湯的壁壘，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功業(yè)。我們夯筑的，是百姓登船無需提心吊膽的那份安穩(wěn)，是規(guī)則內(nèi)化為本能的從容。尋常的日子，尋常的安穩(wěn)，卻最根本，也最珍貴。</p><p class="ql-block">文字的意義，便在于此：留住風骨，銘記來路。</p><p class="ql-block">讓后來者知曉，今日所有“理所當然”的平安，都曾有人為之付出過代價。細微的代價，沉重的代價，乃至刻骨銘心的代價。</p> <p class="ql-block">《長江舊事》已成文。江聲，卻從未止息。</p><p class="ql-block">寫作期間，我曾在公開報道中見到一個人。與老領導同名同姓，因貪腐落馬。那個名字，刺痛了我。</p><p class="ql-block">同是一個名字，一個被記住，一個被釘住。一個留下的是風骨，一個留下的是恥辱。</p><p class="ql-block">這強烈對照，讓我更深地悟到非虛構(gòu)寫作的使命——在這個價值浮動、記憶易逝的時代洪流里，文字必須成為最沉重的壓艙石。它要打撈那些真正支撐過社會運轉(zhuǎn)的精神品格，確認它們，安放它們。它要擦亮那些以忠誠立身、以擔當為魂、以清白傳世的人——他們的風骨，他們的君子品格。</p><p class="ql-block">常有年輕后輩問我：可曾后悔？將人生最好的十八年，付諸滔滔江水？</p><p class="ql-block">我沒有立刻回答。</p><p class="ql-block">我想起顏偉副廳長。一位學識深厚、領導經(jīng)驗豐富、頗有威望的老知識分子。在同行共事的眾人里，他對我超越層級的厚愛與關懷，尤為難得。他沒有義務對我好，可他就是對我好了。這份好，我記了一輩子。</p><p class="ql-block">想起湯干齊副廳長。六載風雨，一路呵護，默默相挺。未曾擢拔，卻在最難的環(huán)境里，護我安穩(wěn)，予我心安。如今斯人已逝，這份真情厚愛，永留我心。</p><p class="ql-block">更想起孫光華老處長。退休那天，他重重地拍了我一下。那一掌，拍得我肩膀生疼?？蛇@一掌再重，也盛不下他十余載春風化雨般的關懷與提攜。</p><p class="ql-block">還有那些孤燈相伴、伏案深耕的夜晚——不是無處可去，是手頭的事還沒做完。窗外是萬家燈火，窗內(nèi)是一盞孤燈。誰不想回家？誰不想早點熄燈躺下？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做。</p><p class="ql-block">那些風雨兼程、義無反顧的奔赴。那些無人知曉、卻暖心暖胃的扶持。那些困境之中、不言不語的托舉。</p><p class="ql-block">有過委屈，不曾低頭；有過艱難，未曾退縮；有過孤寂，始終心安。</p><p class="ql-block">一步一步，一程一程，皆有光照，皆有溫情。</p><p class="ql-block">回望這一生，風雨作伴，恩義相隨。心中唯有一句：此生不悔。</p><p class="ql-block">數(shù)載崗位耕耘，半生歲月沉淀。這條江、這份事業(yè)、這些恩人，給予我的，遠勝于我付出的一切。它予我洞悉世事的目光，予我腳踏實地的本心，更予我一生不變的底氣與從容。</p><p class="ql-block">如今，我離開那個崗位，已二十六個春秋。從交通系統(tǒng)退休，也已六年?？善缴兀冀K未改。那份初心，從未改變。</p><p class="ql-block">江聲入骨。此生不息。</p><p class="ql-block">一個人的生命，若能匯入一條更壯闊的時代河流，與時代脈搏同頻共振，那么所有的堅守、等待、付出與磨礪，都將擁有超越時光的永恒意義。</p><p class="ql-block">大江浩蕩千秋，往事銘心永駐。</p><p class="ql-block">我們曾以一生，守護一江安瀾。而這條大江，也在歲月里，成全了我們?nèi)康纳饬x與精神榮光。</p><p class="ql-block">如今閑看云卷云舒，展讀這剛剛凝結(jié)成文的篇章。</p><p class="ql-block">我深知它全部的價值，只在于一件事：</p><p class="ql-block">讓后人確信——今日江面每一寸“理所當然”的平安，都刻著昨日渡口那些無名者生命的年輪。</p><p class="ql-block">江水萬古東流。</p><p class="ql-block">而守護，從未結(jié)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