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攪了淺水里的寧靜</p><p class="ql-block"> *輪子*</p><p class="ql-block"> 船是條烏篷舊船,船幫被歲月磨得油亮。我伏在上面,身子向前探著,下巴幾乎要觸到那一片清淺的水。岸就在咫尺外,水便只有一米來深,清極,靜極,像是大地忽然揭開了一角溫潤的皮膚,教你窺見底下筋脈的搏動。水里是另一個熙攘的、不言不語的自由世界。</p><p class="ql-block"> 哈吧魚是頂笨拙又頂熱鬧的角色。它們扁扁的,灰褐的脊背,總愛貼在河底的軟泥上,一動,便攪起一小團昏黃的煙塵。它們不講究姿態(tài),游起來是渾身一起扭,像片忘了形的枯葉,被水推著,擁著。螺螄們是穩(wěn)重的住戶,背了那沉甸甸的屋子,一毫一厘地挪,身后拖出極細、極綿長的一道痕,仿佛在精心書寫一部無人能識的天書。最靈動的自是蝦米,通體透明,像一截跳動著的水晶神經(jīng)。它們倏地彈射出去,又忽地定住,纖長的須子顫顫地探著,機警得像一個易碎的、關(guān)于“生”的念頭。</p><p class="ql-block"> 我看得有些癡了。它們擁上擁下,碰著,挨著,又分開,全然不覺自己頭頂那片巨大的、沉默的陰影。它們的戲,是為自己演的,熱鬧也是自己的熱鬧。我忽然想成為這戲的一部分,便從土罐里掐了半截蚯蚓,猩紅的一小段,垂下水去。</p><p class="ql-block"> 這截無生命的肉體一墜入,那水下的靜好便轟然碎了。先是蝦米,像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彈得無影無蹤。螺螄“啪”地闔上門扉,成了水底幾粒堅硬的石子。唯有那幾條哈吧魚,愣頭愣腦地聚攏來,圍著那一點腥紅打轉(zhuǎn)。它們的小嘴翕張著,碰一下,又閃電般縮回去,圓睜的眼泡里滿是疑惑與貪婪交織的、懵懂的光。我將釣絲輕輕一提,它們便一驚,炸開;稍一靜止,便又聚攏。一提,一聚,一驚,一散。這機械的、小小的把戲,竟讓我得了無窮的趣味。水面的平靜被我攪碎了,代之以一圈圈慌張的漣漪。</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一驚一乍”的、自得其樂的鬧劇里,我舉著釣竿的手,卻忽然僵住了。我看著那截蚯蚓,它曾經(jīng)也在泥土里安寧地耕耘著屬于自己的長夜,如今卻成了我手中這出戲里,一個殘忍又無辜的道具。我看著那些哈吧魚,它們的驚與乍,貪與怯,又何嘗不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猩紅的誘惑所牽動的木偶?我伏在船幫,以為自己是超然的觀察者,是這幕戲的導(dǎo)演??纱丝?,我卻感到一陣無邊的寂靜與孤獨。我的存在,對于它們,不也正像一種不可理解、無法抗拒的“天外之力”么?我用一絲細線,輕易地撥弄著它們的悲喜,而我的悲喜,我的“驚”與“乍”,我的“聚”與“散”,又被哪一雙更巨大的、沉默的眼,伏在怎樣不可知的“岸”邊,興致盎然地觀看著呢?</p><p class="ql-block"> 太陽西斜了,將我與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水里,黑沉沉地覆住了那一方小小的、方才還熱鬧非凡的天地。我收了竿,將那段已被吮得發(fā)白的蚯蚓擲入水中。很快,水波平復(fù),蝦米回來了,螺蠐重又開啟門戶,哈吧魚也恢復(fù)了它們笨拙的嬉游。方才那場關(guān)乎生死的鬧劇,了無痕跡,仿佛從未發(fā)生。</p><p class="ql-block"> 我撐船離岸。水聲欸乃。我知道,我終究是要回到我的岸上去的。只是從此,再伏在任何一種“岸”邊時,心頭總會先泛起那一米淺水透明的、微涼的悸動。</p><p class="ql-block"> 2026--03--08于安化人民醫(yī)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