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是故鄉(xiāng)黃雪林 <p class="ql-block"> 謹以此篇，獻給家鄉(xiāng)所有外嫁女——此去經(jīng)年，歸來仍是娘家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近這幾年，家鄉(xiāng)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突然就流行起“外嫁女回娘家”這個活動了。一開始聽說是別的鄉(xiāng)鎮(zhèn)搞的，后來一個村學一個村，越搞越大。丈母娘那個村，今年也趕上了這股風，趁著年底“團臺”做戲，把外嫁女回娘家這事也一起張羅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微信群里早早就發(fā)了通知，艾特了所有人，丈母娘家第一時間就把消息轉(zhuǎn)發(fā)給我愛人，還發(fā)了一條語音，語氣帶著期盼：妹啊，你也回來報個名吧，村里統(tǒng)一發(fā)紅衣裳，排面大得很。</p> <p class="ql-block"> 愛人起初是不太想去的，因為嫁出村子的時間很久了，對次沒有什么興趣。其實我心里是挺想讓她回去的。村里搞這么一出，戲臺是村里集資花了大價錢搞的，戲班子是從外縣有名贛劇團，光排練就好幾天，里里外外花了多少錢我不曉得，但看陣仗，絕對是村里這幾十年難遇的大場面。能回去一趟，穿上統(tǒng)一的紅綢衣裳，跟在隊伍里，在父老鄉(xiāng)親面前走一圈，這不是湊熱鬧，這是一份體面。人家會說，某某家的閨女也回來了，還惦記著老家。丈母娘家跟我想的一樣，嘴上說尊重女仨（已婚外嫁的女兒）意見，其實心里急得很，怕別人家閨女都來了，自家卻空一個名額，臉上不好看。</p><p class="ql-block"> 愛人被兩邊夾著，拗不過，只好硬著進了群，報了個名。我看著微信接龍的名單慢慢越來越多，我瞄了一眼，越看越覺得有意思。七八十年代出生的占了大半，六幾年的女仨也不少，一個個名字后面跟著“報名”“收到”，接龍接得熱火朝天。可到了九零后、零零后這一檔，稀稀落落，從頭到尾就兩三個人，我愛人就屬六零后。她看著那個名單，自己也笑了。最后，在我的說服之下，她還是參加了。</p> <p class="ql-block"> 活動那天，我早早地驅(qū)車載著她去了她出嫁多年的村子。說實話，場面真大。戲臺前的廣場開闊，彩旗掛了一排又一排，音響里放著《好日子》，循環(huán)播放。十點多，隊伍準時出發(fā)，鑼鼓開道，敲得人心里頭一顫一顫的。</p><p class="ql-block"> 走在最前頭的，是六幾年、七幾年生的那些姐妹們。她們今天都穿著統(tǒng)一的紅綢衣裳，有些還特意燙了頭發(fā)，抹了口紅。那紅色，年輕姑娘穿可能壓不住，可穿在她們身上，偏偏襯得人格外精神，臉上的皺紋都像在發(fā)光。她們手挽著手，步子走得并不整齊，走得快的把后面的甩了一大截，走得慢的還停下來跟路邊的人說話，笑聲一陣高過一陣，比鑼鼓還響。</p><p class="ql-block"> 她們就像回到做妹頭（未嫁之女）那時候。幾十年了，嫁出去，在外頭討生活，城里樓高車快，天天圍著孩子、廚房、生意轉(zhuǎn)，難得有哪一天，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只管走在從小走到大的村路上，踩著自己跑過的村巷，看見自己爬過的矮墻。好些人的父母早就不在了，老屋也空著，可這一天，她們精神得像當年出嫁時一樣。</p> <p class="ql-block"> 目光往后移，到了隊伍尾巴上，氣氛就冷下來不少。那幾個九零后、零零后的年輕姑娘，稀稀拉拉地跟著，有的被媽媽拉著袖子，有的被姑姑半勸半拽，勉強走在隊里。她們也穿著統(tǒng)一發(fā)的紅衣裳，但衣裳穿在她們身上，總有點說不出的不對勁。有人把腰帶系得松松垮垮，有人把頭發(fā)披散下來，蓋住半張臉。臉上是精致的妝，眉毛畫得細細的，睫毛翹翹的，可眉頭皺著，眼睛盯著手機屏幕，手指頭還在劃。一看就是趕鴨子上架，不是自己想來的。</p><p class="ql-block"> 有個姑娘戴著白色耳機，全程沒抬過頭，腳步機械地跟著前頭的人，完全把自己跟這個世界隔開了。我猜她也是在這個村出生的，小時候逢年過節(jié)也回來過，可她的童年，填滿的是城里的游樂場、興趣班、暑假的夏令營。這條村路，這些叫著她們小名、或者她根本認不出的叔伯嬸娘，對她來說，就是一年見一回的親戚，激不起心里半點興奮的浪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游村走了個把小時，隊伍最后聚在戲臺門口。司儀拿著話筒喊，點香，祈福。人群安靜下來。那些年長的女人們，一個個走到香案前，接過點好的香，在蒲團上跪下，俯身，額頭觸地。她們跪得很自然，像是做過千百遍一樣。沒有一個人笑，也沒有人說話，連那些先前嘰嘰喳喳聊天的外嫁女們也收了聲，安安靜靜地，向菩薩、向天地、向這塊生養(yǎng)過她們的土地，深深叩拜。</p><p class="ql-block"> 其實，這場熱鬧，說到底不是為了給村里撐面子，也不是為了拍視頻發(fā)朋友圈。這是她們給自己補的一場告別，或者說是回歸。年輕時嫁出去，像潑出去的水，從此在婆家生根，在外地討生活，爹娘老了、走了，老屋空了、倒了，心里那個“根”就漸漸懸著，不知道落往哪里。這一天，她們走回來，跪下去，磕一個頭，像是在說：我回來了，我還是這里的人。</p> <p class="ql-block"> 鄉(xiāng)村的戲，大概就是這樣吧。臺上的人，使勁演；臺下的人，看的是戲，想的是自己的事。就像這游村走秀的隊伍散了，看著那些穿紅衣裳的背影，一個一個走出了視線，走回各自的屋，繼續(xù)奔赴人生另一場“熱鬧”。</p><p class="ql-block"> 外嫁女回娘家，一場熱鬧散盡。年紀大些的，尋了根，安了心；年紀輕的，大概只帶走了幾張準備發(fā)朋友圈的照片。不知道再過二十年，等九零后、零零后到了今天她們媽媽這個歲數(shù)，還會不會有人，這樣熱熱鬧鬧地走回這條村路。也不知道，到時候，還會不會有村，有祠堂，有一盞燈，為她們亮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