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a href="http://www.kamkm888.com/5kk9ouyw" target="_blank">影射詭寄，戶籍黑洞與元明時期的民間生存智慧（上）</a></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催命的勞役</b></p><p class="ql-block">事實上，對于戶籍黑洞及其深層次的原因，當(dāng)時的高官們已經(jīng)心知肚明，并且都留下了報告，報告簡明易讀，說得十分透徹。</p><p class="ql-block">正德十五年（1520年），王廷相巡按陜西，他寫了著名的《慎撫馭以重關(guān)陜疏》，在奏疏中痛陳陜西百姓因邊防重役而破產(chǎn)逃亡，其描述的慘狀令人不忍卒睹。</p><p class="ql-block">“正德十五年，臣廷相巡按陜西，見<b>邊軍驕悍，民力凋敝，恐生他變</b>，謹(jǐn)條陳利弊，伏乞圣鑒……一曰：軍民困苦，逃亡日多。臣?xì)v關(guān)中、陜北，見<b>百姓剜肉醫(yī)瘡，鬻子充稅。一里之中，十室九空；一家之內(nèi)，兄弟離散。或逃入深山，聚為盜賊；或流徙他鄉(xiāng)，轉(zhuǎn)死溝壑</b>。此非民之樂于流亡，實由賦役之不均，有司之逼迫也。</p><p class="ql-block">二曰：豪右影射，詭寄成風(fēng)。臣查得陜西各衛(wèi)所，<b>豪民往往詭寄田糧，花分戶眼</b>。有田連阡陌者，反為“畸零”下戶；有產(chǎn)去稅存者，皆系貧難下民。富者得以幸免，貧者重受其殃。 甚至有<b>里書通同作弊，上下其手，將一戶分為數(shù)十戶，以避重役；或?qū)?shù)家合為一戶，以圖茍安</b>。</p><p class="ql-block">三曰：軍衛(wèi)驕橫，侵漁百姓。鎮(zhèn)守武臣及衛(wèi)所軍官，多<b>占役軍余，私役百姓。或奪民之產(chǎn)，或占民之妻，或擅科私派，或擅行刑罰。軍強民弱，有如吞噬。 民有冤抑，訴于有司，有司反助軍衛(wèi)以抑民，致使民不聊生</b>。</p><p class="ql-block">四曰：邊儲不足，濫征民力。夫邊儲之不足，非民不輸也，乃侵漁者眾也。<b>今運糧之役，路途遙遠(yuǎn)，腳價昂貴。民有十家之產(chǎn)，運糧不過數(shù)石，而家已蕩然矣</b>。若不痛加清理，而徒責(zé)民之輸納，是揚湯止沸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明武宗正德年間（約正德九年，1514年），胡世寧以副都御史身份巡撫四川。他在巡視川東北（保寧府、順慶府）后，目睹了百姓因沉重的軍役（特別是松潘、建昌防線的班軍）而被迫隱匿戶口、逃避現(xiàn)實的悲慘遭遇，遂上書向皇帝痛陳利弊。這篇《處置四川守御疏》關(guān)于戶籍崩壞部分如下：</p><p class="ql-block">“臣奉命撫蜀，遍歷邊陲。竊見四川東北之地，民生日蹙，戶籍日虛……臣?xì)v<b style="color:rgb(237, 35, 8);">保寧、順慶二府，密訪民間疾苦，實不忍言</b>。</p><p class="ql-block">其一曰：版籍虛懸。臣見<b style="color:rgb(237, 35, 8);">民間兄弟二三人，同用一名，黃冊止載一?。慌c鄰村異姓合籍，一戶而數(shù)家同居。甚至有父子兄弟，或死或逃，名籍不改，存亡莫辨</b>。</p><p class="ql-block">其二曰：丁口不實。富家大族，田連阡陌，丁口隱匿，影射過割；貧難下戶，產(chǎn)去稅存，或僅有立錐之地，而差徭倍于他人。</p><p class="ql-block">此皆因<b>重役所迫，民不聊生，不得已而為此狡獪之計也</b>。夫四川之民，內(nèi)供本省衛(wèi)所，外協(xié)云南、貴州。如松潘、建昌等處，去蜀萬里，山路險惡。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b>而轉(zhuǎn)輸之苦，皆出于保寧、順慶之民</b>。<b>民有十家之產(chǎn)，運糧不過數(shù)石，而家已蕩然矣</b>。里書因緣為奸，上下其手，富者得以幸免，貧者重受其殃?！?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值得注意的是，胡世寧特別分析了四川，尤其是川東北的保寧、順慶府，因為負(fù)責(zé)云南和川西的軍事保障而承擔(dān)勞役過重，所謂“轉(zhuǎn)輸之苦，皆出于保寧、順慶之民”，再加上宋末四川人口崩塌，大量深山之中的移（流）民沒有入籍，官方人口過少導(dǎo)致入籍人丁勞役加重，而川東北地區(qū)由于山高密林，道路艱難，運輸成本尤高。</p><p class="ql-block">關(guān)于成本，他是這樣寫的，“臣查得近歲以來，每運米一石，腳價銀至四五兩不等。民有十家之產(chǎn)，運米不過數(shù)石，而家已蕩然矣。富者得以幸免，貧者重受其殃?！?</p><p class="ql-block">為什么丁役導(dǎo)致“家已蕩然”？胡世寧提到的“每運米一石，腳價銀至四五兩”，這是一個足以摧毀任何一個小康之家的天文數(shù)字。在明代豐年，一石大米的市場價通常在銀一兩左右，甚至更低（約0.5-0.7兩）。胡世寧說運一石米，光是“腳價”（人工、畜力、食宿、損耗）就要四五兩銀子。這意味著，運費是糧價的十倍以上。百姓辛辛苦苦種出來的一石糧食，光是運到前線（如松潘、建昌），不僅要把糧食白送給官府，自己還要倒貼三四兩銀子。</p><p class="ql-block"> “民有十家之產(chǎn)，運米不過數(shù)石”，胡世寧在這里用了一個稍微夸張的修辭手法，意思是普通百姓家里本來就沒多少積蓄（“十家之產(chǎn)”指微薄的家產(chǎn)），但為了湊夠官府要求的“數(shù)石”米（作為稅糧或軍糧），他們必須傾家蕩產(chǎn)去雇傭人手、購買飼料、修補道路。結(jié)果當(dāng)然就是“家已蕩然”——家產(chǎn)全部耗盡，變成赤貧。因為運糧的勞役成本太高（四五兩銀子一石），普通百姓根本負(fù)擔(dān)不起。<b>為了不破產(chǎn)，百姓只能選擇“詭寄”（把田掛靠在富人名下）、“合戶”（幾家人湊在一起分?jǐn)傦L(fēng)險）或者“兄弟同名”（減少被官府抓壯丁的數(shù)量）</b>。</p><p class="ql-block">除了成本以外，他在另外一篇名疏《為急處重邊以安全蜀疏》,亦稱《撫蜀疏》對此寫得更加令人震驚：“<b>每年班軍累死、餓死、殺死者十常八九，而道途任其邀劫，關(guān)堡任其殘破，一皆付之不知</b>”。</p><p class="ql-block">可以說，<b>服勞役簡直是川東北地區(qū)老百姓的催命符，其害遠(yuǎn)甚于賦稅，這是各種亂象的根源，也是為什么四川川東北地區(qū)各種戶籍黑洞最為重要的深層社會經(jīng)濟背景</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對于兄弟、甚至父子搞同名的奇葩避役，這樣的官方報告還有湖廣巡按向程。如《明神宗實錄》載：“巡按湖廣御史向程言：<b>楚省編審之弊，莫甚于同名合戶、一戶一丁，富者詭寄，貧者逃隱，賦役日削</b>。乞敕撫按嚴(yán)行清核，禁革同名避役?！?lt;/p><p class="ql-block">《明宣宗實錄》（宣德五年五月）：“巡撫湖廣工部右侍郎趙倫言：‘<b>湖廣民多逃移，或兄弟同名、父子共籍，一戶數(shù)丁止報一二，以避里甲均徭</b>。黃冊不實，賦役難均。臣欲將逃移人戶撥附見在處衛(wèi)所州縣，一體當(dāng)差，庶免拋荒?！?lt;/p><p class="ql-block">當(dāng)然，這不僅是內(nèi)地的湖廣、川陜獨有之現(xiàn)象，沿海地區(qū)同樣如此，只是程度不一。如廣東南海人龐尚鵬曾任福建巡撫，《明經(jīng)世文編》收錄了龐尚鵬的《均瑤役一條鞭疏》，在奏疏中，龐尚鵬分析了當(dāng)時賦役不均的亂象，并總結(jié)了各種亂象：“切惟民間大患、莫甚于賦役之不均。 賦役不均，實由于優(yōu)免之大濫……奸民欲避重就輕，往往詭寄，糧多甲下；而宦豪之家，又花分子戶，頻年告免，更相影射，以致輕重愈失其平，法意蕩然矣?！?lt;/p><p class="ql-block">蕭廩在萬歷初年巡按山東，他在奏疏中也專門談到了“合戶”（幾家人合在一起）這種避役手段。原文記載：“民間多有合戶避役，數(shù)姓共頂一名，甚至有父子兄弟異籍，以避里甲?！?lt;/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生存智慧</b></p><p class="ql-block">面對朝廷沉重的賦稅和勞役，百姓為逃避賦役，通過田畝和戶籍舞弊避役避比也是挖空心思，奇招百出，這些又對中國鄉(xiāng)土社會產(chǎn)生了深遠(yuǎn)的結(jié)構(gòu)性影響。</p><p class="ql-block">明隆慶年間，宋纁巡按南直隸（今江蘇、安徽一帶）。此地雖為朝廷財賦根本，但賦役不均、豪強隱匿之風(fēng)極盛。宋纁上《請清查隱射疏》請求朝廷下決心清查，他比較全面地總結(jié)了老百姓采取的各種避役手段：</p><p class="ql-block">“臣奉命巡按南直隸，訪之民間，稽之案牘，見得財賦之區(qū)，弊竇滋甚。</p><p class="ql-block">其一曰：<b>詭寄盛行，官民莫辨</b>……彼豪民者，或投獻(xiàn)于王府官豪，或詭寄于運官屯衛(wèi)，<b>影射過割</b>，全無忌憚。甚至有一戶而分為數(shù)十戶，以避糧長之累；有田百畝而寄于畸零，以規(guī)免差徭之苦。</p><p class="ql-block">其二曰：<b>花分戶眼，冊籍全非</b>。里書奸猾，上下其手。富者賄賂日至，雖多產(chǎn)而冊稱“畸零”；貧者賄賂不入，雖中產(chǎn)而冊標(biāo)“殷實”。以致大戶全無，小戶如林。官府征比，唯知敲撲窮民，而真豪右晏然高臥，毫發(fā)無損。</p><p class="ql-block">其三曰：里甲賠累，民不聊生。殷實之戶，盡行花分以避役；孑遺之民，獨受重額以破產(chǎn)。一遇水旱，逃亡相繼，而額辦之糧，分毫不減，<b>只得剜肉補瘡，鬻妻賣子以應(yīng)官</b>?！?lt;/p><p class="ql-block">按照他的總結(jié)，主要避役手段有這些：</p><p class="ql-block">1、詭寄（化零為整）</p><p class="ql-block">通過“過戶”改變官方登記關(guān)系。無優(yōu)免特權(quán)的普通田主（多為富戶或畏役之民），通過“投獻(xiàn)”或訂立私契，將自己的田地虛假過戶到享有優(yōu)免權(quán)的鄉(xiāng)紳、舉人、生員等“紳戶”名下。由于役從田起，田地登記在優(yōu)免戶下，原田主便不再承擔(dān)基于這些田地的徭役。如有文獻(xiàn)提到，明代松江府有“貧儒”中舉后，自家田僅百畝，卻接受詭寄使名下田達(dá)兩千畝。他向寄戶收錢代繳，利用官府“考成九分”即可過關(guān)的慣例（繳納90%的應(yīng)付稅費在朝廷的考核中即可過關(guān)），從中賺取差額。此外，兄弟、甚至父子同名，也是基于同樣的目的。</p><p class="ql-block">2、花分（化整為零）</p><p class="ql-block">與詭寄相反，擁有大量田地的田主，通過私契將田產(chǎn)分割，虛假分散到許多田少或無田的“小戶”名下，或?qū)⒆约阂粦籼搱蟪蓴?shù)十戶。這樣操作的目的當(dāng)然也是避役，使自己在官方冊籍上每戶名下的田畝數(shù)達(dá)不到被點派“糧長”、“里長”等重役的標(biāo)準(zhǔn)。變成“零星小戶”后，不易被官府作為重點催比對象盯上，即所謂“合則追呼易迫，分則完欠難稽”。如明代萬歷年間吳江縣，全縣120萬畝田地，登記在冊需服役的僅20萬畝，其余多被“花分”。</p><p class="ql-block">3、飛灑</p><p class="ql-block">富戶通過賄賂冊書，將自己田地的應(yīng)納賦稅（糧差），像灑水一樣分割成極小的份額，偷偷添加（“灑”）到眾多毫不相干、特別是那些愚懦不諳世事的民戶名下。富戶田畝數(shù)未變，但應(yīng)納稅額神奇地“消失”了，從而避稅避比。而“被灑”的貧戶則要無辜承擔(dān)這份額外的稅負(fù)，直至破產(chǎn)。如川南的周世臣案就是一個典型。</p><p class="ql-block">4、影射</p><p class="ql-block">田主將田地直接過戶到冊書個人名下，由冊書包攬其賦稅。但冊書并不真正繳納，而是利用職權(quán)，將這些稅糧逐年分?jǐn)偟阶约核芤焕锇賾舻馁x稅總額中，慢慢“消化”掉。田主和冊書構(gòu)成利益同盟。田主實現(xiàn)“有田無糧”，完全免稅免役；冊書則“干沒”了這筆稅款。這本質(zhì)上是一種賄賂冊書進(jìn)行的包攬。</p><p class="ql-block">5、虛懸</p><p class="ql-block">通過偽造一連串的土地交易鏈條（如甲賣乙、乙賣丙、丙賣丁、丁又賣回甲），并在最后一步故意不接收過戶，導(dǎo)致田地在官方冊籍上“消失”，成為無著落的“鬼田”?；蛑苯犹摌?gòu)戶名，將田產(chǎn)掛在“子虛烏有”的戶頭上。虛假過戶和地權(quán)分層交易（如一田多主）使地權(quán)結(jié)構(gòu)異常復(fù)雜。田地徹底從國家賬冊上隱匿，成為不承擔(dān)任何賦役的“黑田”，實現(xiàn)完全徹底的逃避。</p><p class="ql-block">詭寄、花分這類手段需要通過土地交易（至少是形式上的過戶）來改變冊籍上的歸屬。但飛灑、影射這類手段無需過戶，而是直接賄賂負(fù)責(zé)登記賦役冊籍的“冊書”（或稱“里書”、“書手”），在官方檔案上做手腳，進(jìn)行更隱秘的舞弊。</p><p class="ql-block">所有這些手段，無論“化整為零”還是“化零為整”，最終都造成了 “田畝不實、戶甲不實”的惡果，即官方冊籍記錄的田地、戶主、賦稅三者關(guān)系完全混亂失真。這些五花八門的手段的根源在于“以戶配役”的制度以及過密的比限制度帶來的嚴(yán)酷追比。只要當(dāng)役和催比的風(fēng)險足夠大，這些舞弊行為就有利可圖。</p><p class="ql-block">為了應(yīng)對這些舞弊，政府不得不不斷進(jìn)行賦役制度改革（如從“以戶配役”轉(zhuǎn)向“以田配役”的“均田均役法”、“攤丁入畝”）和冊籍創(chuàng)新（如編造“魚鱗圖冊”、“順莊冊”）。然而，只要制度性壓力存在，這些舞弊便難以根除。百姓為避役避比所采取的策略，與國家的賦役制度（尤其是比限制度）激烈互動，<b>深刻重塑了元明清時期的地權(quán)結(jié)構(gòu)、鄉(xiāng)村社會組織形態(tài)和宗族發(fā)展路徑，催生出由紳戶、冊書、地方勢豪、宗族等構(gòu)成的多元化包攬體系。詭寄多在族內(nèi)進(jìn)行，而“戶”的整合直接以宗族為單位，強化了宗族內(nèi)部的凝聚力和組織化，宗族成為應(yīng)對國家賦役壓力的重要工具</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