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攔社·立碑·母子洋芋</b></p><p class="ql-block"> 又快到一年一度的春社日了。在恩施,這是我們土家族苗族人的大日子,這個節(jié)令期內,是給亡人攔社立碑的時候。正月初九,我在深圳旅游,接到表侄電話,說要給他父親立碑,日子定在初十。我趕緊收拾東西往回趕。</p><p class="ql-block"> 張紹是我二舅的兒子,比我小三歲,我們姑舅老表。2023年,他剛屆花甲就走了,肺病。說起來他這一輩子,也是勞碌命。按恩施土家族苗族地區(qū)風俗,今年是第三年了,該立碑了。</p><p class="ql-block"> 在老表里頭,我跟他走得最近。一來年紀差不多,二來離得近——他家在城郊五谷廟,就是后來成了州黨校那一片。我外婆跟他們住,我每次去看外婆,都在他家落腳。后來他高中畢業(yè),在玻璃廠做臨時工,干脆住到我家里來。那時候我老婆在醫(yī)院上班,三天兩頭值夜班,他一個大小伙子,二話不說就陪我接送。夜里的恩施城,街上沒什么人,路燈昏昏黃黃的,我倆就那樣走來走去。這些事,現(xiàn)在想起來還跟昨天一樣。</p><p class="ql-block"> 張紹讀書一般,但人勤快,從小跟著我二舅趕燕兒場,做生豬生意。風里雨里跑,硬是自己攢錢修了棟房子。而且老表的心地善良,二十世紀初,我在外地工作,女兒正讀高中,他在城里販西瓜,隔三差五的總要留一個送西瓜給我老婆女兒他們,說是沒有賣完的,后來老婆給我說,哪有那么好西瓜賣不完的,就是他故意留給我們的。后來城郊開發(fā),房子被征了,國家賠了好幾套住房,還有商鋪。他又買了社保,兒子也出息,本來在杭州互聯(lián)網大廠上班,后來回恩施自己開了汽車修理廠,生意蠻好。按說張紹該享福了??伤e不住,原來在福建打工時的老板非要請他回去幫忙打理,他就去了。一個人在外地,吃飯睡覺都沒個準點,煙抽得又兇,疫情期間硬扛著,扛到疫情過了,人卻沒了。</p><p class="ql-block"> 立碑那天,在他家祖墳山上。張紹就埋在外婆、二舅、二舅母旁邊。我在三位長輩墳前挨個磕頭,膝蓋跪在泥巴地上,幾十年前的事一下子都涌上來了。</p><p class="ql-block"> 給二舅母磕頭的時候,我想起她悄悄給我炒的母子洋芋(土豆)片。</p><p class="ql-block"> 那是文革時候的事了。家里成分不好,一到寒暑假,我媽就把我送到鄉(xiāng)下姥姥家。姥姥家其實比我們還難,只是沒有武斗。二舅家有個表弟,就是張紹,還有個小表妹。本來糧食就不夠吃,我去了,得先顧著我。</p><p class="ql-block"> 二舅在生產隊干活是把好手,隊長看他能干,沒怎么為難他。二舅母成分好,本來是共青團員,當年非要嫁給我二舅這個地主子弟,組織上不同意,她死活要嫁。就這么個有紅有黑的家庭,待我卻格外好。</p><p class="ql-block"> 有天晚上我睡著了,二舅母輕輕把我搖醒,拉到灶邊。一股油香味兒,我那個饞蟲一下子就勾上來了。轉身想叫表弟,二舅和二舅母趕緊攔住,說表弟他們吃不得夜宵,吃了要拉稀。那時候我小,也不多想,有吃的,還是一個人吃,那還不美死?其實就是一碗炒洋芋片,可那個年月,那就是天下最好吃的東西了。那天洋芋格外脆,我追問是咋回事。他們拗不過我,又叫我發(fā)誓不對外人說,才悄悄告訴我:這叫母子洋芋,是洋芋收了以后,過幾個月再耕洋芋田,從土里翻出來的。這種洋芋炒來吃,比頭一道收的脆。</p><p class="ql-block"> 我不懂為啥不能跟外人說。</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下鄉(xiāng)當知青,才曉得生產隊的母子洋芋是要交公的,私自拿回家就是偷,讓人發(fā)現(xiàn)了要挨批斗。二舅家成分不好,要是被人曉得了,那還得了!怪不得他們不讓表弟妹吃,是怕走漏風聲啊。為給我改善生活,二舅和二舅母是豁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給二舅磕頭的時候,我又想起另一樁事。</p><p class="ql-block"> 恢復高考那年頭,我考了兩次都沒考上。第三次考試前幾個月,二舅專門來看我和我媽,說這次肯定能考上。他說他找了個算命的,算得準得很,說我命里該中。我媽聽了,臉上松快多了。我復習起來也有勁。后來真考上了,第一個寒假回來,我非要二舅帶我去謝那個算命先生。二舅被我纏得沒法了,才說實話:“哪有什么算命先生!是我看你媽愁得不行,中專你不愿讀,大學考了兩次,你復習那么苦,我故意說來安你們心的。俗話說:不怕命里犯八敗,只要人勤快?!?lt;/p><p class="ql-block"> 我當時聽了,半天說不出話來。二舅一個種田的,倒會用“心理暗示”法寬人心。</p><p class="ql-block"> 二舅疼我,是疼到骨子里的。</p><p class="ql-block"> 如今,外婆、二舅、二舅母、張紹,都埋在這山坡上了。我挨個磕完頭,站起來,眼眶子發(fā)酸。張紹這輩子,也是個勤快人,從趕燕兒場到修房子,從打工到幫人,沒停過。誰想得到,該享福了,人倒沒了。</p><p class="ql-block"> 春社日快到了,山腳下不時傳來鞭炮響,都是給先人攔社立碑的人家。新立的石碑上,張紹表弟的名字加上了老大人三個字。我想起那些年在他家進進出出的日子,想起二舅母偷偷給我炒的母子洋芋片,想起二舅那個“算命先生”的謊話。</p><p class="ql-block"> 二舅說得對,不怕命里犯八敗,只要人勤快??捎袝r候,人勤快了一輩子,還是有個坎過不去。這事兒,沒法說。</p><p class="ql-block"> 下山的時候,回頭望了望那幾座墳。新石碑在初春的太陽底下,白晃晃的。坡上的草正要發(fā)芽,一年一年的春社,一輩一輩的人。再過些日子,就該來給墳頭添新土了。</p>